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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GQ》杂志的专栏

     

    我每周至少去三次健身房,举杠铃。我的私人教练是个爱说话的小伙子,两年来,他大概是和我说话最多的人,我们谈的话题如下——有一种锻炼腰腹力量的健身轮,一般人要跪着玩,但年近六十的成龙大哥可以站着玩,玩起来很轻松;跳绳练的是身体快速移动的能力,你一分钟能跳100多就相当不错了,泰森能跳330左右;李连杰的武打非常漂亮,但甄子丹的自由搏击应该更厉害,他和邹兆龙在《导火线》打的是真功夫;布拉德·皮特的身体相当好看;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人是阿诺德·施瓦辛格,他能当健美先生,能当演员,还能当加州州长;最健康的饮食是鱼和蔬菜,其次是鸡肉;武松虽然厉害,但凭借拳脚想打败一只老虎是不可能的;狮子是群居动物,每天都在练习打架,老虎是独居的,平常不锻炼,所以老虎遇见狮子未必是对手。

     

     

    我的教练拿过65公斤健美比赛的全国冠军,他平常的体重接近80,比赛前几个月就开始减脂肪,据说,举重运动员在大赛前会减到全身脱水,皮肤像纸一样干,赛场偶尔会出现意外,运动员一拉杠铃,手上的皮肤就撕开,钻心一样疼。我的教练用一个傻瓜相机纪录下自己减脂、参加比赛的全过程,他浑身涂着黑亮亮的油站在舞台上——有点儿曝光不足,他穿着小裤衩在自家客厅展示减脂的成效——有点儿曝光过度,这些照片在健身房的一面墙上占据一个很小的角落,有一次,两个姑娘购买健身卡之前参观训练设施,看见那照片,她们说,哎呀,真难看。

     

     

    教练最近鼓励我参加秋季的北京马拉松,要跑就跑10公里,因为人太多,你在别人的裹挟下跑5公里根本就没活动开。健身房的老板也说,跑马拉松会上瘾,他去大连和厦门跑过,还去西藏的珠峰脚下参加过一次半程马拉松,差点儿没死在上面。这位老板据说当年是个胖子,花钱开了这家健身房之后,天天就泡在这里练。他绝对是苦行僧式的锻炼,衣食无忧,每天想的就是健身。

     

     

    “那些堕落的人们出于扭曲的意愿,在身体内塞进些不必要的食物,结果产生的能量多得怕人,这些能量以肉体欲望、愤怒和性欲的形式表现出来。通过减少习以为常的摄入物,禁欲者慢慢地改造自己的身体,将其变为刻度精确的机器。”这段话不是哪本健身杂志上说的,它出自彼得·布朗《身体与社会》一书,这本书的副标题是“基督教发展早期的男人、女人与禁止性事”,作者讲的是苦修,古时候那些退隐到沙漠中的隐士,并不是要伤害或惩罚自己的身体,而是要借困苦来改造身体,回归到自然、未堕落的阶段。

     

     

    我是在一本《卡夫卡是谁》的小册子里读到这段话的。小册子有五章,有一章的题目就叫作“身体”。卡夫卡有一篇小说讲的是绝食,他把绝食当作抛弃物质世界进入精神世界的一种手段。当然,卡夫卡最著名的小说《变形记》,里面也有关于进食的描绘。两年前,我写过一个短篇小说叫《一块肉的觉悟》,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我锻炼完毕,在新元素餐厅要了一份沙拉,接着看《卡夫卡是谁》。这个病态的作家其实也很喜欢运动,他爱在大自然中徒步,还喜欢游泳,“只有在鲜活的、流淌的溪水中游泳,以这样的方式与乡村建立一种肉体的联系,我们才觉得拥有了乡村。”

     

     

    多年前,我身体轻盈,在酒吧里碰见一位40来岁的老哥,这位老哥禁烟了,锻炼了,他说,我现在身边有个大姑娘,我都不行,所以我要锻炼。转眼之间,我也到了这个岁数。我们早被摧残得像一只笨拙的甲虫,却又想修练成一只更灵活的老鼠。有一次,我在器械上做小腿屈伸的动作,教练告诉我,这个动作对勃起最有好处。我看着他,意识到我无法让他明白,我每周坚持锻炼可不是为了勃起,我倒是更想禁欲,但又不是衰到禁欲,我想锻炼到禁欲。大概我的目的不对头,所以我的锻炼效果一直不明显。

     

     

     

  • YOU KNOW FOR

    2010-08-29

    这类社交性的酒会我倒是参加过好多次,最好看的还是某些奢侈品、商业杂志举办的酒会,有娱乐界人士穿梭其中,有高挑的美女,男人们都西装笔挺,眼前这个酒会,人人都怪模怪样的,穿着件黄色的粗制滥造的T恤,有一组韩国妇女,聚在一起叽里呱啦的聊天,李COCO介绍说,韩国的电视知识竞赛很多,其中最火爆的一个节目是家庭主妇百科问答,所以有脑俱乐部韩国会员以家庭主妇最多,她们聚在一起讨论最多的是怎么做泡菜,去哪里打高尔夫球,交流美容经验。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太太端着一杯茶走到我面前,那个茶杯倾斜成45度角,里面的确有小半杯茶水,李COCO介绍说,这位女士是澳大利亚人,对昆虫学最有研究,“你有什么关于虫子的问题想问吗?”,老太太望着我,希望我能问出一个有见地的问题,我慌乱之间想不起来有什么东西算是昆虫,我问:“澳大利亚有恐龙吗?”,老太太点点头:“有,我就是来自澳大利亚的恐龙,老了,行将灭绝,行动起来也不方便。”老太太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得哈哈大笑,我和李COCO都陪着她笑,老太太接着念叨:“你从哪里来?啊,北京,好地方,紫禁城,长城,烤鸭,我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去一次北京了,我上一次去北京还是十年前呢。”李COCO说:“也许明年,有脑俱乐部会在上海或者北京召开一个年会,有脑俱乐部要进入中国了,到时候欢迎你来啊。”老太太的茶杯更斜了,里面的水荡漾着还没有冒出来:“是的,是的,我会去的,澳大利亚的恐龙并不那么容易死。”

     

     

    我在这个场子里转了一圈,实在不知道插入哪个圈子聊天,咖啡厅有一扇玻璃门,外面是个很小的花园,我决定到那里去抽支烟。刚点上烟,就有个小老头儿推开玻璃门跟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麻西装,里面是那件明黄色的T恤,白裤子,一双黑白相间的皮鞋,身高不到一米六,他拿出一盒“七星”,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韩国?”他问。

    “中国。”我说。

    “幺西。”他说。

    这个小日本深吸了两口烟,忽然唱了起来,旋律极其熟悉,歌词含混不清,但听到第四句我终于听出来了,他唱的是“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伟大的祖国,从此走向繁荣富强。”他是用汉语在唱,发音不是很标准,但一股脑的已经“越过高山,越过平原,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他一边唱,一边摇晃脑袋,邀请我加入合唱,我只好跟着他哼完了第一段。幸亏小日本唱完这段就停了下来,他把烟屁股掐在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烟灰缸里:“我会唱你们的国歌。”

    “你唱的不是我们的国歌。”

    “我会唱你们的国歌,这个不是,我也会唱你们的国歌,你们的国歌是打我们的,所以我不会唱你们的国歌。”

    小日本的汉语说得有些古怪,但我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你还会唱哪些中国歌?”

     

     

    “很多,但我会唱最多的是国歌。”

    “什么?”

    “我会唱六十个国歌,六十个国家的国歌,我都会唱。”这个小日本说话,完全是抗日题材电视剧里日本鬼子的腔调:“我叫中田。”

    “中田英寿。”

    “啊,你知道中田英寿?”

    “知道。”

    “你也喜欢看足球?”

    “喜欢。”

    “我唱歌就是看足球,学习的。足球比赛开始前,两个队排好,唱国歌。我看了好多足球比赛,所以会唱好多国歌,六十个国歌。”

    “那你给我唱一个韩国国歌。”

    中田先生张嘴就唱,但只唱了两句就停了下来:“这就是韩国。我不能多唱,唱歌要喝酒,我喝完酒之后,会很高兴的唱歌。我要进去喝香槟了。”

     

     

    七点半不到,斯蒂文就招呼着客人前往晚宴地点,万珍楼,出酒店步行十分钟就是了,我先跑到108房间,许一鸿已经将那份问卷答完,我揣在兜里,再出来,八十位客人走得稀稀拉拉,我跟着李COCO往饭馆去,街边是卖电子产品的小商铺,不时有几个客人停下来打听价钱。万珍楼是一家中餐馆,一楼有十来张小桌子和两张大桌,一队大陆旅行团正在导游的带领下进入饭馆,二楼是八张大圆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烧鹅,花生米,白切鸡等凉盘,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香港年会最隆重的一场晚宴就在这里举行。

    主席罗宾先生率先发言:“很高兴我们的年会在香港举行,感谢斯蒂文先生。香港是一个经济中心,这里的人们很愿意谈论钱,但斯蒂文先生成功地把有脑俱乐部引进到这里,使之成为一个探索知识的社交组织。这也是我们的宗旨,我们不仅关心怎么样生活,我们更关心怎么生活得更好,更有智慧。”

     

     

    我和COCO李、中田先生还有几位韩国妇女坐在同一张桌上,每当罗宾先生的演讲告一段落,我们就鼓掌。但听得罗宾先生说到:“最近,我参加了一个很特殊的知识测验,一方是三个有脑俱乐部的会员,一方是三个年轻人,他们可以用黑莓手机上网查找任何资料,我们一共测验了60道题目,结果你们猜,到底是哪一方获得了胜利?”

    中田先生率先站了起来,双手举过头顶,像庆祝足球比赛中的进球:“我们!”

    饭桌上的人七七八八的都喊了起来,“是的”,“我们”。

    罗宾先生很兴奋的挥舞了一下拳头:“是的,我们。”他语速飞快的又说了一段,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我知道,他的演讲结束了,要开饭了。

     

     

    八个服务员鱼贯而入,将鱼虾肉等热菜摆到了桌上,最后,每个服务员手拿一个托盘上来,托盘里正是“香港历史知识问卷”,还有几支铅笔,他们将这个盘子放到清蒸鲑鱼和炒芥兰之间。每一桌的客人都拿起筷子,伸向面前的菜。

    中午罗宾先生曾跟我说过,这个有脑俱乐部不是聪明人俱乐部,也不是非凡记忆力俱乐部,它的成员是一帮各类知识竞赛的积极参与者,他们聚在一起并不为炫耀,他们只是对多知道点儿事情有特别的热情,而多知道点儿事情,并不说明他们智商更好,更和智慧没啥关系。这顿晚宴充分说明了这一点,八张桌子上的人都在吃饭,谁也不会在吃饭的时候显现出自己的博闻强记。中田先生叫了几瓶朝日啤酒,倒满一杯,喝上一大口,然后很夸张的咂巴一下嘴,他不吃主食,也很少吃菜,只是一口接一口地喝着酒。

     

     

    酒过三巡,中田先生开始说话,他好像是对我说,也好像是对旁边一个韩国主妇说,叽里呱啦的谁也听不明白。李COCO夹起来一根蔬菜,轻声说:“斯蒂文告诉我,这位中田先生每次都要讲他的发明,他说他发明了新型的交通系统,个人交通工具采用发条,平常上紧发条,上班的时候打开,发条带动车轮,你就上班去了。公共交通采用过山车原理,势能转化为动能,大家坐着过山车也可以去上班。”果然,中田君正在用手比划波浪形的过山车和拧紧发条,很是兴奋的看着边上的韩国主妇,那位女士频频点头表示赞许,中田先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又叽里咕噜的说了一番,那意思显然是,这么了不起的发明居然不能被采用,不能造福人类,实在是日本汽车工业在阻挠。

    COCO对饭桌上的气氛肯定有些不满,她放下碗筷拿起托盘里的QUIZ问卷:“哟,好像都是历史题,我对历史可是一窍不通。”

    我说:“要是经济学的题目你就能做出来了。”

    她没听出来我话语中的讥讽,听出来了也假装不理睬:“你帮我做一份?”

    我夹起来一块鱼:“我也不会。”

     

     

    她起身去卫生间的时候,我把兜里那份许一鸿已经答好的问卷拿了出来,桌上的几位韩国主妇也商量着在选择答案,服务员开始撤桌,我在问卷上签下COCO李的名字,放到托盘里,那几份问卷连同吃剩下的鱼骨头一起被撤下。

    接下来是甜点时间,服务员端上果盘,也有人点了冰激凌或咖啡,中田先生兀自喝着啤酒,我趁这个功夫出去抽烟。等我回到二楼的时候,中田面前已经换了一杯“三得利”威士忌,我的咖啡也上桌了。罗宾先生在主桌那里站起身来,他身边坐的是那位澳大利亚老太太,颤颤巍巍的喝着一杯英国红茶,罗宾先生朗声说道:“我们这次在香港开年会,QUIZ题目自然和香港有关,我来宣布一下获胜者,那就是COCO李小姐。”

     

     

    众人鼓掌,COCO李有些诧异的走上前,罗宾先生说:“这次的奖品非常特别。”他从斯蒂文手中接过一张纸,向大家展示,“这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中国大陆001号会员的证书。我们很高兴的欢迎COCO李成为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一个新的区域的第一号会员,也恭贺她在今天晚上的QUIZ中获得优胜。”

     

    COCO接过证书,和罗宾先生合影留念,这就是晚宴的高潮部分。等水果和咖啡吃完了,桌上的诸位随即准备作鸟兽散。

    COCO回到我这桌:“是你帮我答了QUIZ?”

    “不是我,是那个小许答的。”

    COCO不动声色:“斯蒂文和罗宾要去兰桂坊一带逛酒吧,你要一起吗?”

    “你们去吧,我就不去了。”我指了指中田先生:“我还想听他唱国歌呢。”

     

     

    万珍楼上风云际会的YOU KNOW TOO MUCH晚宴结束了,宾客纷纷散去,中田终于喝光了他的威士忌,他站起身,叫住正打算离去的罗宾:“罗宾,来,听我唱歌。”随即他就唱起了“天佑女王”,罗宾和斯蒂文都驻足,澳大利亚老太太居然应合着一起唱,好在中田只唱了一段,罗宾、斯蒂文、COCO李等人脱身而去,中田立在楼梯处,回身望着从他身边绕过去的宾客,他念叨着:“没有法国人,没有法国人。”

    我走过去拉住他,搀着他下楼,他开始唱“马赛曲”,等出了饭馆的大门,他已经开始唱“星条旗永不落”,这时候,许一鸿又冒了出来。

    我问他:“你吃过饭了吗?”

    他说:“我就在一楼吃的,万珍楼,你们在楼上,我在楼下。”

    中田忽然拉住许一鸿:“我有一个发明,过山车,用过山车来做交通,两百公里,全是过山车,我对交通最有研究,飞机、火车、轮船、汽车、过山车,你可以问我任何问题,我都能回答上来。世界上最早的客运火车线路?太简单了,是从利物浦到曼彻斯特。罗伯特·斯蒂芬森的行星号机车?那是1830年建造的。日本新干线,哈哈,这个太简单了。”中田就这么自问自答起来,然后开始自己的角色扮演,他先装成电视主持人问一个问题,又装成回答问题的参赛者,他右手的食指向前一伸一伸的,我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看得出来,他那根手指是在按抢答器。

     

     

    我和许一鸿看着这日本醉鬼表演,他踉跄地向前走着,手指坚定有力的按向抢答器,我点上一支烟,说:“又一个谎言诞生了,李COCO获得QUIZ比赛的优胜,成为有脑俱乐部中国大陆001号会员,而那份答卷是你做的。”

    许一鸿摇摇头:“这个无所谓了,我不打算参加这个俱乐部了。”

    “为什么呀?”

    “还是一个人比较好,加入一个群体,很可能智力会下降呢。”

    中田先生终于停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我跟许一鸿说:“这老头儿会唱六十多个国家的国歌呢。都是看足球比赛时学的,真厉害。”

    中田深吸了一口烟:“是的,足球,巴西,巴西最厉害。”他唱起了巴西国歌,这首歌的确在电视转播中出现的频率很高,我的印象是它非常之长,唱巴西国歌的时间足以唱四遍日本国歌,唱完之后,中田又说:“墨西哥,墨西哥。”他唱了起来,这一回我可不知道他唱的到底是不是墨西哥国歌了。

    “你要参加这个俱乐部吗?”许一鸿问我。

    “没有,我从来没想过。”我说。

     

     

    这又是一个谎言,我也许没想过要加入“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但我的确想过,要参加电视知识竞赛,想过很多次,想了很久,不管是“开心辞典”还是“百万富翁”,我做过许多次白日梦,过关斩将,我甚至设想过这么一个情节,你知道吗,好多知识竞赛里有这样一个环节,遇到你不会的问题,你可以打电话向亲友求助,我一直没有用过这个手段,但到最后关头,主持人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知道答案,但我要求使用电话求助,我打电话给我爸爸,告诉他,从小您就让我背唐诗圆周率元素周期表,终于派上用场了,我正在参加电视知识大赛,要拿冠军了,拿了奖金我带您旅游去。最后几秒,我挂断电话,说出答案。全场掌声雷动。中田先生终于开始唱“君之代”了,我们终于走到酒店门口了,我知道此后我再也不会做这样的白日梦了,我见识了世界上最为博闻强记的一帮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和他们相比,我就像个傻蛋一样。

     

    完了

  • YOU KNOW THREE

    2010-08-26

     

    到好几个邮件,问李COCO的联系方式,表示要参加“有脑”俱乐部,或者表示,对有脑俱乐部感兴趣————可见这个俱乐部要是进来,每人收一千年费,招一万个会员是没问题的。

    《你知道的太多了》将发表在第12期《上海文学》上,第12期。年底的那期。

    我现在还真没有李COCO的联系方式,不过门萨俱乐部的确在大陆有会员招募。

     

    下午四点,我正在屋子里整理笔记,有人敲门,我以为李COCO再来向我施展乳沟大法呢,开门一看,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小伙子,长头发,戴着眼镜,他说:“苗记者,您好。我叫许一鸿,我能和您聊一聊吗?谈谈YOU KNOW CLUB。就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

     

     

    我把他让进屋,屋里只有一张大床和一把椅子,他在椅子上坐好,我坐到了床上,许一鸿略显拘谨,瞥了一眼桌上的电脑,说:“您在写文章?我打扰您了吧?”

    “别老您您的,你就可以了。”

    他干笑了一声,清清嗓子:“我是从厦门来的,到香港是想参加有脑俱乐部的年会,我知道,这个俱乐部还没有在大陆招收会员,我想参加这个俱乐部,所以就来看看。我一直关注有脑俱乐部,一直看他们的官方网站。”

     

     

    “你觉得这个俱乐部有意思吗?”

    “应该很有意思吧。”

    “我只是来报道他们的年会,要参加他们这组织,好像你得找COCO李小姐。”

    “我和COCO李小姐谈过了。”许一鸿低下头,看来他们谈得并不愉快。

    “谈得怎么样?”

     

     

    许一鸿扶了一下眼睛,镜片后的小眼睛精光一闪:“你觉得她有资格担任中国有脑俱乐部的主席吗?”

    “不是主席,这名称太吓人了,她只是一个代表,首席代表。”

    “我觉得我更适合做这个代表。”许一鸿沉稳的说:“我首先认为有脑俱乐部这个名字不好,应该叫求知俱乐部,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探求知识。知与识不是一回事······”

    我连忙打断他:“你哪方面的知识比较多呢。”

    “我什么都知道一点儿,哲学,数学,但最近几年,我一直都在看历史。”

    “历史?哪一段历史?”

    “全部,全部的中国历史。”

    “有什么发现吗?”

     

     

    许一鸿刚要开口,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是李COCO,她说,俱乐部晚宴是晚上八点,在一家叫万珍楼的中国餐厅举行,晚六点是酒会,就在饭店的咖啡厅,这两个事儿她中午吃饭时已经告诉我了,此时又打电话通知一番,然后她说:“你在忙什么呢?要去喝杯咖啡吗?”

    我说,我在整理录音,晚上见吧。

    挂了电话,我又动了坏念头,这个李COCO大概是不愿意让我见到许一鸿,特意打来电话试探一下。我坐回到床上,点了根烟。

     

     

    许一鸿挥手拒绝了我递过去的烟,接着刚才的提问说了下去:“我的发现就是中国历史是由许多谎言构成的,谎言相互交织,谎言维系统治,一代又一代人传递谎言。我上中学的时候语文课本里就有一段《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里的一段,秦王喝多了,让赵王鼓瑟,赵王鼓瑟,秦御史前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与赵王会饮,令赵王鼓瑟。后来蔺相如逼着秦王击缶,召赵御史书曰:某年月日,秦王为赵王击缶。你看,秦国的历史和赵国的历史就是这么写的。英国首相丘吉尔说过,打赢一场战争之后,不算完,还要力争做第一个阐述历史的人,那才是完整的胜利。大概为了亲自贯彻自己的思想,丘吉尔动笔写了好几部大部头的历史书,第一次世界大战,第二次世界大战,他都写了很长的专著。”

     

     

    许一鸿在一家证券公司上班,月薪两万起,他的偶像是维特根斯坦,他希望40岁之前凭借自己运作基金的本事赚到足够退休的钱,然后用十年到二十年的时间写两本书,其中一本将一劳永逸的解决中国历史的问题,另一本的主题还没有确定。那天下午我们谈了一个多小时,自打大学毕业之后我就没有再听到如此云山雾罩充满智慧的谈话了,我不敢肯定他对历史的分析以及对维特根斯坦、拉康的理解是否正确,但我多年的记者生涯还是让我明白,一个人谈论自己不懂的东西总会露出马脚,我的职业让我总是要谈论或询问我不懂的东西,提一个问题都磕磕绊绊言不及义。许一鸿胸中有沟壑,他偶尔抬头望向窗外香港阴郁的天空,用半个小时的时间向我讲述了鸦片战争、割让香港的来龙去脉,义律、颠地、林则徐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林则徐会被后世塑造成一个英雄,这种塑造就是谎言的变种,历史上众多英雄都是吹牛逼吹出来的,刘易斯·卡莱尔坚称,历史是由伟大人物塑造的,这位英国历史学家忽略了一点,那就是,一个民族必须靠吹牛逼才能获得生存下去的自信。

     

     

    忽然,他停下来,看看手表:“快六点了,酒会要开始了。”

    “是啊。”我也看看手表。

    “我能和你一起去参加酒会吗?”许一鸿再无宣扬自己知识时的自信,很腼腆的问。

    “可以,应该没问题。”

    我们两个下楼,原来他也在这家酒店住下了,房间号是108,他说,香港好像比厦门要热很多,欢迎我去厦门看看。到了大堂,就看见李COCO站在咖啡厅门口,我若无其事的走上前去:“嘿,这位叫许一鸿,从厦门来的,他想参加有脑俱乐部呢。”

    COCO笑了:“我们见过了,许先生好。”

    “你好。”许一鸿微微欠了一下身子,两个人没有握手。

    “开始了吗?”我探头向咖啡厅里张望。

     

     

    “嗯,有不少人了。”李COCO说:“这个酒会和后面的晚宴,都是有脑俱乐部的会员才能参加,严格意义上来说,我还没有资格参加。因为有脑俱乐部还没有在中国大陆招收会员。”她看着许一鸿加了一句:“非常抱歉。”

    出乎我的意料,许一鸿非常有教养的说:“我贸然前来,已经很唐突了。不打扰了。”说罢,他转身就走了。

    我觉得被驳了面子,李COCO已然又是一副笑脸:“斯蒂文这个人太有意思了,他表面是岭南大学的讲师,实际上还是一个秘密社团的头儿呢,专门从事破坏活动,到处搞抗议。你应该好好和他聊聊。”

     

     

    比之中午采访罗宾先生时,咖啡厅里多了些布置,有气球,上面写着“你知道的太多了”,有鲜花,斯蒂文手拿一沓打印好的A4纸,端着一杯香槟和众人寒暄,李COCO领着我走向前:“斯蒂文,说说你们的掟烂社。”

    “掟烂社。”斯蒂文用粤语重复了一遍。

    “你们要打烂什么东西呢?”我问。

    “我们就是反对屏幕,鼓励大家多读书,少用电脑,也少用手机。现在最厉害的传播媒介就是屏幕啊,手机、电视、电脑,都是屏幕,人们从屏幕上获得的讯息比从书上多。”

    “那你们组织过什么抗议活动呢?”

     

     

    “也不是抗议了。IPAD在香港发售的时候,我们去发过传单,希望那些排队买电脑的人能多读书。有些写字楼或公寓里,增设了电子显示屏,我们就会去抗议一下。我们所做的是一种文化干扰,YOU KNOWCULTURAL JAMMING。”

    这时候斯蒂文嘴里冒出来的“YOU KNOW”并不是“有脑”,而是个语气词,他接着给我讲解什么叫“文化干扰”——“YOU KNOW,有些团体专门和户外广告做对,他们会给麦当劳叔叔的大嘴涂上‘油腻’两个字,还会给耐克的广告捣乱,指责他们是血汗工厂,这都是一种文化干扰,我们要做的就是维护书本的传统文化价值。电脑的确有好处,技术当然很好,但是我们现在面临的问题是,整个社会都低龄化,碎片化,书本所代表的那种成人的智慧、思考和专注的能力,都受到轻视。”

     

     

    斯蒂文接着介绍有脑俱乐部香港分会的情况,他讲起话来要比许一鸿更文雅也更有魅力,还知道适可而止,他从那沓A4纸中抽出一张递给我:“我们每次聚会都会有一个QUIZ问卷,是个助兴的节目,这是今天晚上的问卷,你可以先看看。”

    我接过那张纸,斯蒂文微笑着说:“我还要招呼一下客人,失陪了,晚些再聊。”

    我低头看那张QUIZ问卷,上面用中英文正反面印着二十个问题,都是关于香港的历史,都是选择题,四个答案选择其一,我正琢磨能答出来几个,就听到李COCO在边上说:“你说这个人怎么这么没有教养?”

    我抬起头,咖啡厅里聚了三五十人,罗宾先生身边围了五六个人聊得正欢,许一鸿瘦削的身影也摇曳其中,李COCO沉着脸,一时还不知道如何发作,我对她说:“别着急,我去请他离开。”

     

     

    我走过去,拉着许一鸿的胳膊就往外走,到了大堂,我把手里那张问卷递给他:“回屋去把这些问题都答出来,我过一小时去取。”

    许一鸿看了一眼问卷:“答好了就能加入俱乐部?”

    “这我不知道,你先帮我答完了再说。”

    回到咖啡厅,COCO李开始向我抱怨:“这孩子太无礼了,我又不是不让他参加俱乐部,我只是说,回去之后我会再联系他,俱乐部怎么组织怎么展开活动还没有确定,他非要去打扰罗宾先生干什么?他想跟人家说什么?”

    “他没想说什么,他大概就是想看看,这帮世界上知道的事儿最多的人都长得什么样子,都聊什么呢。”我说。

     

     

  • 弗兰岑

    2010-08-25

     

     

    美国总统奥巴马度假期间逛了一回书店,给女儿买的书是《杀死一只知更鸟》,自己买的书是《自由》,作者乔纳森·弗兰岑,这位弗兰岑是十年来登上《时代》封面的第一个活着的作家,封面标题毫不迟疑的说,“伟大的美国小说家”。

     

     

    关于“伟大的美国小说”,100多年前的作家 J.W. Deforest 这样定义:“一个描述美国生活的长篇小说,它的描绘如此广阔、真实、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美国人都不得不承认它似乎再现了自己所知道的某些东西”。作家哈金说,“美国作家都明白伟大的美国小说只是一个设想,如同天上的一颗星,虽然谁也没法抵达,但它提供了一个坐标,使他们清楚努力的方向。”《汤姆叔叔的小屋》、《哈克贝利-芬历险记》都该算是伟大美国小说。

     

     

    下面开始八卦:奥巴马买这本书是走后门,因为这本新小说还没上市,他拿到的是样书。关于乔纳森·弗兰岑,当年,欧普拉读书俱乐部选中了他的书要推荐,被他拒绝,还写了篇文章叫“怎么保持孤独”。他喜欢观鸟,这是一个多有意思的爱好。他在纽约上东区有一个公寓,夏天则喜欢住在加州。他写小说用的电脑不接入互联网,弗兰岑说的十个写作信条有两个很有意思,一是“小说,假如不是作者对于令人恐惧之事或未知领域的个人历险,就不值得写”,二是“用第三人称写,除非有个真正独特的第一人称声音无法抗拒地出现。”

     

     

    你看,关于这个作家的八卦,我知道了这些,但我还没看过他写的一个字呢。

     

    PS:我从来没想过写那种伟大小说,我现在能写的是加长版的“生活圆桌”。

    《警察与外星人》、《你知道的太多了》这两个小说,可能会发表在今年第11期《上海文学》上,我本来是给《收获》的,可我想着,能在《收获》上发稿,下一步就剩下《纽约客》了,再等等吧,上《纽约客》太难了,我还没学好《新概念》呢。

    还是上海有文化,发了我4个小说,北京就发过一个。

     

     

  • YOU KNOW TOO

    2010-08-24

     

     

    本来我以为“有脑俱乐部”年会这样的活动,怎么也能住到半岛酒店去呢,不料我们是在尖沙嘴一个略为破旧的四星级酒店下榻,酒店大堂里树着一块不起眼儿的牌子,上面用中英文写着“你知道的太多了”。大堂里坐着一位中年人,穿着件黄色T恤,二头肌很发达,戴着黑框眼镜,见了我们就迎过来。T恤上有一行小字——You Know Too Much。李COCO给我们介绍,“这位是有脑俱乐部香港分舵的舵主,斯蒂文·冯。”我们热情握手,交换名片。斯蒂文笑起来露出白灿灿的牙,他的头发也有点儿花白,看上去不过四十岁,那片白头发显得非常时髦,整个人斯文又有型。他的普通话也很标准:“今天是报到时间,没什么活动安排,你可以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我和李COCO上电梯,她说,一会儿她要和斯蒂文一起去迎接有脑俱乐部的全球主席,那是个英国人,专门从伦敦飞来香港参加年会,所以晚饭要我自己料理。初步确定,第二天下午给这位主席先生做个专访。酒店的房间很小,我放下行李,没看到哪里摆着欢迎信或会议日程之类的材料,床上倒是有一个塑料袋,装着一件黄色T恤,打开看,上面果然也印着“你知道的太多了”,我洗了个澡,把这件“有脑T恤”套在身上试了试,太大了,质量粗糙。在床上躺了半小时,决定出门转转。

     

     

    我到海港城转了一圈,然后坐小船到中环,再去铜锣湾附近的一家购物中心。每次到香港,我都会坐一回“天星小轮”,每次都觉得维多利亚港变得更窄了。据说香港人喜欢填海,没事儿就往海里头扔石头,再在上面盖楼,号称是海景房,等这房子卖光了,再在前面填海,再卖海景房,早晚有一天,维多利亚港会被他们填满,中环和尖沙嘴连成一片。多年前我第一次来香港,是来看赛马,邀请方特别关照,在包厢里看赛马,要身穿西服,我就带着自己唯一的一件西服前来,那是件羊绒西服,在香港穿上那玩意就跟裹着个棉被似的,弄得我满头大汗。那一次同来的朋友,夜里嚷嚷着要去旺角逛红灯区,我们打了辆出租车前往电影里看到过多次的旺角,找到了酒吧,门口看门的龟奴听见我们的普通话死活不让我们进去,好歹找到一家开门接客的,柜台里一溜排开四五个姑娘,老板娘说,请我们的小姐喝杯酒吧,我们点了酒,招呼姑娘一起喝,这才发现,陪酒的姑娘聊天都要用英语,大家结结巴巴的聊了几分钟,纷纷询问有没有东北的,随后就扫兴而归。我们那次住在文华东方,就是后来张国荣跳下来那个酒店。那次香港之行,让我落下个毛病,此后每到香港必去买一件西装,亚麻的纯棉的或者厚实点儿,以解我当年只有一件西装之恨,我在铜锣湾又买了件打折西装,拎着购物袋回到酒店,到了门口忽然觉得惭愧,我是来参加有脑俱乐部活动的,如果可能,我还要申请加入有脑俱乐部,怎么能拎着个购物袋呢。此时我看到一辆计程车在酒店门口停下,下来两个外国人,身材高大,都穿着“有脑”的明黄T恤,像两个圆滚滚的柠檬,司机打开后备箱,这两个柠檬就往外掏东西,全是购物袋。香港果然不负“购物天堂”之美誉,世界上最有知识的人到此也免不了SHOPPING一把。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就接到李COCO的电话,安排有变,问我能否在11点采访有脑俱乐部主席罗宾先生,地点是酒店咖啡厅。李COCO和我在大堂会合,她介绍说,这位罗宾先生是伦敦的一位出租车司机,业余时间酷爱读书,有一年闯入MASTERMIND电视大赛,恰好决赛题目是伦敦景点和历史,他轻松夺冠。此后他多次参加各类知识竞赛,但还没有放弃出租车司机的工作,去年在有脑俱乐部全球年会上当选主席。咖啡厅其实就是吃早饭的地方,服务员正在从布菲台上撤下各类食品,罗宾先生和斯蒂文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这位罗宾先生50来岁,红脸膛,胳膊上的毛发很重,一双大手也很有力。他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白色桌布上散落着面包屑,整个采访过程非常顺利,他先讲述自己的故事,每天开着出租车穿梭于伦敦大街小巷,遇到外国游客,不由分说就把他们拉到大英博物馆或者大英图书馆,他最喜欢读历史和地理方面的书,最欣赏的人是达尔文。接着介绍“有脑俱乐部”,全球大概有两千多名会员,分伦敦总部,欧洲分部,亚太地区分部,北美分部,此次来香港参加年会的大多来自亚洲,还有几位来自澳大利亚和新西兰。六成会员都是各类知识竞赛的获奖者,但加入“有脑俱乐部”还必须通过俱乐部自己组织的知识测验,俱乐部的宗旨并不是“渊博”,而是“最小限量的常识”。罗宾先生说,有一位历史学家,名字叫罗伯特·康奎斯特的说过,每个受过教育的人都应该有“最小限量的常识”,什么是“最小的限量”呢,“他即便不懂科学,也应该听说过孟德尔和开普勒,即便他是个音盲,也应该知道点儿德彪西和威尔第。即便他不通历史,也应该知道点儿希腊古罗马神话,知道康德和蒙田,知道提图斯·提比略·格拉古。”

     

    COCO翻译得一直非常流畅,但到这里遇到了麻烦,她嘀咕着“提图斯·提比略·格拉古”,颇为疑惑的望向斯蒂文,斯蒂文低声说:“提图斯·茨是英国历史上的一个人物,提比略·格拉古是古罗马时的一个执政官。”

    我请罗宾先生在采访本上写下这两个名字,然后问:“罗宾先生,我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但我回到房间里查一下GOOGLE不就知道了吗?”

     

     

    “是的,但你只是知道了两个人名。毛泽东只是一个名字吗?珍珠港只是一场标注了时间和地点的战争吗?卢梭在瓦尔登湖边想了些什么?这些是互联网不能回答的。”罗宾先生的两只大手揉搓起来:“最近,我参加了一个很特殊的知识测验,一方是三个有脑俱乐部的会员,一方是三个年轻人,他们可以用黑莓手机上网查找任何资料,我们一共测验了60道题目,结果你猜,到底是哪一方获得了胜利?”

     

     

    罗宾先生笑得鼻子头都红了,我心里暗骂一句“SHIT,当然是你们丫胜了”,可还是故作惊奇的问:“你们胜了?”

    罗宾的大手往桌子上一拍:“是的,我们胜了。”

    他哈哈大笑,斯蒂文、COCO李也开心的笑了。12点过10分,采访顺利结束,斯蒂文陪罗宾先生外出公干,我和COCO李到酒店外一家茶餐厅吃中饭。COCO李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一块叉烧:“罗宾为什么是一个出租车司机呢?”

    我装傻:“有什么不好吗?我觉得出租车司机这个身份最有意思了。”

     

     

    COCO终于说了实话:“这个俱乐部中国人都不知道,你要给他们介绍这个俱乐部很高端,都是知识分子,起码都是知道分子,可这个俱乐部的主席是个出租车司机,这一来,谁还会参加这个俱乐部呢?”她用筷子扎着那块叉烧肉:“你能不能在文章里不提这个?”

    “不提出租车司机,只说罗宾先生是有脑俱乐部主席?”

    COCO妩媚的笑了:“本来他就是主席啊。”

     

     

    面对漂亮姑娘,我总不能坚持自己的立场,但我也不想让李COCO抓住我的弱点:“还是明白告诉读者更好,你以后招收的会员,总会知道他们的主席是开出租车的,你不能骗他们。你知道英国有个作家叫毛姆,写过一个小说叫《刀锋》,主人公是个叫拉里的年轻人,一战参军,退役之后不过20岁,可他既不想上大学,也不想当商人,他跑到巴黎学希腊语,看书,最后回纽约,就想当个出租车司机。他的未婚妻伊莎贝尔说,你学知识,可知识派不上用场,就等于浪费时间。而拉里坚持认为,知识给内心世界带来的满足就是最大的用处。我看你们的罗宾先生,就是这样的人。”

     

    COCO这一回是真的笑了,上身很自然的往桌上一低,露出乳沟:“这么一说就显得深刻多了。要不说你是大记者呢,就跟那些小记者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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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多年前,《中国青年报》办过一次百科知识竞赛,在报纸上登出了100道题。我那时侯正求知欲旺盛,能背下来150首唐诗,圆周率小数点后100位,整个元素周期表和1500个英语单词,但还有好多问题不会答。我坐上104路电车,到王府井大街下车,那里有全北京最大的书店。书店门口,聚集着好多参赛者,他们拿着那张报纸,互相学习互相借鉴。那时候没有什么人用过复印机,我那报纸揉搓得快要烂掉了,放在书包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在知识的海洋里穿梭。一个戴眼镜的青年人上下打量我,然后问:“第96题,小说《堂吉诃德》的作者是谁?”我连忙回答:“是塞万提斯。”他摇摇头:“你这样的回答就很不严谨,应该是朱盖尔德·塞万提斯·萨维德拉,这才是小说家的全名。”我拿起笔,问:“朱盖尔德是哪几个字?”他很认真的在我的笔记本上写好这位西班牙伟大作家的全名。我在书店门口消磨一下午,晚上回家,就在塞万提斯前面加上朱盖尔德后面加上萨维德拉。我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终于把那100道题做完了,报纸已经又脏又破,赶在截止日期前塞到一个信封里寄到报社。全中国大概有100万人参加这个比赛,我本来希望能获得一个三等奖,最后却连一个纪念奖也没得到。

     

    现在,我只记得住圆周率后面10位,十分之一的元素周期表,年过四十,学无所长,每周都看《开心辞典》、《SK状元榜》,闲来翻一翻《大不列颠百科全书》,梦想着能参加一次电视知识竞赛,梦想着春妮坐在我对面,向我提出一长串问题,我应答如流,最后她手里的卡片全用光了,也没有一个问题能难倒我。春妮敬佩的看着我,听我给她讲知识竞赛这一电视节目的由来:“春妮啊,你知道吗?二战期间,一位英国皇家空军上尉,在德国的战俘营里度日如年,他每天要面对的三个问题是——你的姓名,军衔,战俘编号,除此之外,再没人多问他什么。二战之后,他成了一个电视制片人,为了报复那段只能回答三个问题的日子,他开创了一个名叫MASTERMIND的测验节目,把英国人流行的知识测验变成了电视秀。1972年,第一场比赛在利物浦大学举行,当时BBC管理人员认为,这个节目太高眉,安排在深夜播出,但收视率惊人。你们都知道《谁能成为百万富翁》,这个节目之所以有名,是因为给的奖金太高了,英国还有许多知识竞赛的节目啊。”

     

     

    好几年前,我和COCO李小姐一起去英国采访,COCO李是上海一家公关公司的职员,给我当翻译。我们从伯明翰开车到利兹去看一场足球赛,开车的是一家赌博公司的主管,叫鲍勃,路上无聊,他忽然提议:“我们来互相问问题吧,你问我一个你知道答案而你又认为我不知道答案的问题,然后我问你一个我知道答案而我认为你不知道答案的问题。”我完全晕了,经过COCO李的再三解释,我算明白过来,他要玩QUIZ。英国小酒馆里能见到QUIZ试卷,一张纸上有20个问题,大多是同一门类,比如伯明翰的工业革命历史或者曼彻斯特足球队的历史。但我没想到,两个人还能互相PK,鲍勃说:“你先问吧。”

     

     

    出于客气,我提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英格兰队只拿过一次世界杯冠军,请问是哪一年。”鲍勃倒是非常认真的回答:“1966年,我们加时赛打败了德国。”接着他问:“你知道英国是从哪一年开始在全国实施格林威治时间?”

    我们这样问了几个回合,很快我就被难住了,鲍勃要向COCO李解释什么叫儒略历什么叫格里高利历,英国为什么迟于意大利上百年才更新历法,他跟COCO李说明白之后,COCO李再用中文向我解释,等鲍勃确认我们两个都明白之后,他叹了口气:“这些知识都没用了,现在有一个网站叫GOOGLE,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事情,都可以在上面查找,这个网站以后会非常厉害,什么都可以在上面找到。”

     

     

    鲍勃当时来往于香港和英国,他判断,他的赌博公司有可能进入中国大陆,他知道中国人喜欢赌,如果每一个体育场外都有他们的一个投注点,那他们就赚大发了。我跟他说,这事儿可不容易。私下里和COCO李说,就算等到英国人再拿一次世界杯冠军,他们的赌博公司也不会开进大陆。此后没多久,鲍勃的公司就撤掉了香港办事处。我再也没见到过鲍勃,但一直在使用他推荐的GOOGLE。我也有好几年没见到COCO李。

     

     

    有一天下午,我在家里看书,手机显示一个上海的电话号码,我接通了,有个女声很客气的说:“我是李COCO。你还记得我吗?”

    我说:“记得,记得。”

     

     

    COCO告诉我,英国有一家门萨俱乐部,号称是世界上智商最高的一帮人组成的俱乐部,英国还有一家俱乐部,叫“你知道的太多了”,You Know Too Much Club,简称You Know Club或者是“有脑俱乐部”,是世界上一帮知识最丰富的家伙组成的,他们常年参加各种知识竞赛,获得好多大奖,这个“有脑俱乐部”两周之后要在香港开一个亚太地区的年会。

    “你觉得有意思吗?”李COCO问。

    “有意思。”

    “那你和我去一趟香港?也不一定要写什么报道,你先跟我去了解一下。”

     

     

    我到了香港才知道,李COCO如今的头衔是“你知道的太多了俱乐部中国大陆首席代表”,她从上海飞香港,航班比我早到半小时,就在机场等着我,一起坐小火车进市区。我们两个好几年没见,原来她是个青涩的小丫头,现在则是熟女范儿,穿一件黑色的裙子,光着两条腿,一双Giuseppe Zanotti的凉鞋。她这几年干过电子商务网站,还在电视台承包过一个财经类节目,哪里能闻到钱味儿就奔哪里去。我盘算着,要是她把“有脑俱乐部”引进大陆,每个会员收一千块年费,招一万个会员,再忽悠点儿赞助费,举办点儿活动,不干什么正经事儿,也能轻松赚上一笔。我心里是这些肮脏念头,表面上很客气的聊天,来过几次香港,对香港熟不熟,哪里有便宜的化妆品等等。

     

     

     

  • 去不去金边

    2010-08-22

     

     

     

    我一个朋友,人到中年,事业有成。平日里最大的事儿就是旅游规划,把全年的节假日都划出来,就连清明节放假一天也安排出门。他到德国玩,餐厅门口碰见一帮学生,拿着个标语牌子,上面是德语,不知道啥意思,就看见好多人纷纷拿着那牌子照相,他于是也照了一张。后来一打听,是法国一辆火车,载着好多核废料,要运到德国境内,德国学生不答应了,弄个牌子照相是抗议行为。这老兄平日在国内不关心环保,反而为德国的环境问题操心。

     

     

    后来他又去了英国,有一天中午,走到大街上,忽然看见警察封路,街道上的人越聚越多,听到远处传来阵阵锣鼓,有两个小伙子挤到他面前,等锣鼓声靠近,飘扬的彩虹旗也靠近,两个小伙子就脱下裤子,露出里面的彩虹内裤,加入到游行队伍中去。我这朋友一直用摄像机跟拍那两小伙,不知不觉也加入到游行队伍中。

     

     

     

    我还有一个朋友,女的,在北京组织了一个活动,叫“纪念MJ逝世一周年,骑自行车爱心奉献穿越北京城”,说实话,我根本搞不清楚,MJ逝世,和自行车低碳,和爱心奉献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和我解释,MJ是环保积极分子,唱过一首歌叫“拯救地球”,还是慈善捐款最多的艺人,所以,他们之间是有关系的。这位女士张罗着要11月去柬埔寨,因为她喜欢的加拿大歌手柯恩要在金边开演唱会,老头儿年过七十,演唱会眼看着是越来越少了。

     

     

    要是和骑车穿行北京相比,去金边看柯恩的演唱会更舒服一些?一万块钱买一个礼拜的自由。据说,金边演唱会可能会有上千中国歌迷前往。我知道,有一位叫“老时”的同学,您还在金边吗?西哈努克港好玩吗?

     

     

  • 喷子

    2010-08-15

     

     

    北京土话里有一句,叫“喷子”,就是说那种张嘴就来特别能说啥都能说的人。我就老提醒自己,别成为一个“喷子”。

     

    51年前,CP斯诺,剑桥大学物理学博士,小说家,在那里发表了一个叫“两种文化”的演讲,意思是,人文是一种文化,科学是一种文化,人文学者不懂科学,两种文化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如今,还有好多人在重复这个演讲,这个争论还将继续。当然,我更喜欢利维斯教授反击斯诺的话,他说的特别文雅,我用北京土话翻译一下——斯诺有物理学博士学位,也写小说,给丫造成的错觉就是他文理通吃,实际上,作为小说家,斯诺根本不存在。还没有存在,连一摊屎都不算。

     

    利维斯教授骂人真痛快,结果遭到非议,这个就不提了。我看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的“两种文化”,前面有一段大导读,还是个文科教授写的,他也很损——斯诺先生演讲之后就没做什么研究了,他在物理上的研究基本表明他没能力做物理研究,但他后来做了好多演讲,到电视上演讲,到宴会上演讲,跟唱堂会的似的,这倒是一种新物种。这种新物种就是“名人”——你不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就看见到处都有他,就听见他到处得吧了。

     

    咳,北京话叫“喷子”,英国话叫“名人”。都够难听的,还有一种更难听的,叫“媒体人”,也不知道这位是编辑还是记者,怎么就叫“媒体人”呢,比“媒人”还不靠谱。一般人叫我是“媒体人”的时候,我都说,你丫骂谁呢。不过,这也没办法,我不能逮谁跟谁说,我要当作家,作家这名称听起来也不好,但总比“媒体人”好。说来说去,这都是互联网上的多重身份,多个圈子给闹的。

     

    《大西洋月刊》上最近发表一篇文章叫“FACEBOOK上的一起死亡事件”,作者是个杂志编辑,S女士曾经在杂志社实习,两个人是点头之交,杂志倒闭,双双失业。这杂志倒闭太正常了,我用十来年的时间眼看这个朝阳产业变成了夕阳产业。言归正传,编辑先生失业后,上FACEBOOK,看一看老同事们都过得怎么样。他也把S女士加为“好友”。然后就看到S女士老更新自己的动态,于是纠结起来——我好像是一个窥淫癖,注视着她的私生活。后来,S女士不幸去世,编辑先生想起一年来生活的变故,有点儿欲哭无泪——我到底要为谁哭呢?为S女士?可我们几乎不认识,在网上也从来没有互相留言。为了她的故事?

     

    按照网络专家的意思,这编辑先生和S女士就是一个弱纽带关系。Facebook上的用户平均拥有130个朋友,但只会定期和4个到6个人互动,这是强纽带关系。人们所拥有的弱纽带关系也就是在150人左右,古时候,一个村子有150人了就该分裂了。那么,微博上的留言是什么呢?那算是临时纽带,就和柜台售货员、在线写酒店点评的人、你在购物网站上遇到的卖家一样。这一段请参看更详细的论述——http://www.dongxi.net/b01vl

     

    商人们会利用网络上的各种纽带来形成自己的品牌传播,最好用的一个方法是从事公益活动,包含品牌信息的微博被转发一次,就向某个慈善基金捐助一块钱。200710月,有一家叫Freerice的网站发起行动,只要你在该网站上参与互动,回答对了一个问题,该网站就为联合国粮食计划署捐赠10粒米。两年多之后,他们捐赠出15760亿粒米。你在微博上转一条特别公益特别善良的帖子,就做了好事了,就有道德快感了,社会活动的研究者称之为“懒汉行动主义”。这词儿没多少褒义,但也未必是贬义,关于这个“懒汉行动主义”的争论,可以访问E惠社,http://www.ecauses.org/,专门讲公益互联网行动的。

     

     

    还是在“大西洋月刊”网站上,有一篇文章讨论,人们在社交网站和微博上讨论问题,发表看法,都是一种“轻重量的社会姿态”,这只是人们接受碎片化信息后的一个随机反应,和一个人深思熟虑之后采取行动完全不同。

     

     

    我采访了香港岭南大学讲师、从事社会活动研究的叶荫聪先生,他说了几句话——删了。

     

     

    然后说了稍微理论性的一段话——

     

    互联网为真实/真理宣称(truth claim)提供了一个新的环境。过去几百年,现代社会经历着去魅化的过程,各种传统或神学权威渐渐崩,知识分子开始在自然科学及哲学角度上尝试重新建立论述的权威,而真实/真理宣称成为重要的基础,这是启蒙时代的基本特征。但是,这种基础通常建立在一种精英个人思辩,或精英群体小圈子内的对辩与共识(如学术体制、科学家社群、媒体、公共领域、议会等等)。互联网不是完全瓦解这个基础,不是不再讲真实/真理,而是把这种宣称扩阔到更广大的空间,一个不再容易被文化精英垄断控制的空间。这个广大空间的一个特点,就是真实/真理宣称是一个更复杂的过程,寻真的过程是相对公开的,因此,也不停地看到虚假、错误、纠错、寻真的反复循环。

      

    叶先生接着说了——

    情绪化的问题,我以为也是启蒙时代所打造出来的理性神话,或温和一点说,是把理性/情感进行二分。启蒙时代的理性实践有着许多被隐藏的情感或情绪因素在运作。关键不是互联网是否情绪化,而是互联网能把情绪呈现出来,并急速强化,它令理性思辩及对辩无法再隐藏情感与情绪。

     

    咳,其实叶先生的话也可以这么理解——互联网上好多话是情绪化的,虚假性的,虚假、错误、纠错、寻真的反复循环,你就更浪费时间。

     

    812日,《时代》周刊时隔多年又将一位作家放到了全球各版本杂志的封面上,这个作家叫乔纳森·弗兰钦,他的主要观点是——我们在一个儿童化的社会,欣然的接受那些瞄准儿童市场的文化产品。我还没看到这个文章。

     

     

    贵刊下周也做了个封面,讨论碎片化的时代,总有人和我说,我早就不看贵刊了,你看不看和我没啥关系,贵刊是党产,我就是在那里打工。

     

     

    这个博客写的可真够乱的——我总结一下吧。

     

    第一,   提醒自己,别当喷子,世上最惨的就是当一个什么事都得吧的“名人”。

    第二,   向乔纳森·弗兰钦学习,想一想成人世界的价值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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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喜欢逛书店,但我没想到,逛书店还能改变我的阅读趣味。几年前,在渥太华的一家二手书店,我在楼下一层看到一大摊“媒体专业书”,什么华尔街日报的秘密,什么纽约时报的风格,什么CNN传奇之类,出于惯性,我挑了几本,捧起来要结帐,挺沉,一想到这些破书打到行李里运回北京,我就觉得麻烦。再一想,我都能猜出来这帮作者会用多傻的语气来描述一个传媒帝国,而这些传媒帝国,和我这样一个小编辑有什么关系呢。我把这些烂书扔下,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没看过任何和传媒有关的书。

     

     

    我上到一楼,蹲在地上乱翻,看到一本《英国花园中常见的植物》,这书大概有50岁了,里面的插图非常漂亮,可惜我不种花,也没花园,翻翻就放下了。最终,我买了两本书,一本叫《进入历史的出口》,作者出生于波兰,13岁移民加拿大,1990年代回到东欧旅行,把自己的所见所闻写成此书。另一本叫《俄罗斯血液》,作者讲述自己的奶奶在“十月革命”后移居美国的故事。两本书都是第一人称写的。如果没有书店,我可能不知道这两本好看的书,也不会翻看英国花园里常见的植物。

     

     

    今年冬奥会期间,在温哥华,一家著名的连锁书店,一个冰球明星正在签名售书,我打量这个球星半天,承认自己对冰球实在无知,在书店里转悠,看到一个柜台上摆着打折书,我挑了一本《印度的夏天》,到了交款台,递过去,服务员忽然开口问:“你对印度感兴趣?”这个服务员是个印度人,他很热情的向我介绍,封面上的两男一女是谁,他们在1940年代的印度都干了什么。我问他,这本书好看不好看?他露出白牙:“很好,写印度的书都很好。”如果你在网上买书,不会有一个服务员和你谈论印度。

     

     

    去年巴诺书店推出电子书阅读器Nook,一个6 英寸的黑白文字显示屏,支持3G 网络无线连接和Wi-Fi 连接功能,和亚马逊的Kindle 2定价相同。我好歹摸过Kindle 2,但从来没见过Nook的实物,我当时的想法是,坏了,这个北美最大的连锁书店危险了。我的想法大概和巴诺书店所有股东的想法一致,所以,巴诺股价上不去,前几天,巴诺公司宣布要出售。不过20年前,这家连锁书店还是行业内的巨头,开超级书店,里面卖几万种书,文具玩具啥都卖,搞得好多独立小书店都倒闭,鼎盛时期拥有1362家书店,包括719家超级店,零售面积1880万平方英尺,相当于13个杨基体育场。

     

     

    看这串数字就吓人,卖书的利润怎么支撑得起这么大的摊子。三联韬奋图书中心,楼顶上有个通信塔,一直给书店交很少的钱,去年,书店终于从通信公司拿到了15万,这对书店来说就是一笔巨款。如今,书店二层改造,大概是要建一个咖啡馆。北京好歹还有几家的独立书店,相互离得很远,你要打车转一圈,估计要花200多块钱。前些日子,英国一家杂志报道纽约的独立书店,做的题目是,顾客最愿意偷什么书,调查显示,最近这一年多,被偷的最多的是麦克尤恩的《赎罪》,长久以来,被偷的最多的经典作家是海明威,我看了这报道就郁闷,这些独立书店,大多是苦苦经营,没事儿还老碰上窃书贼。这年代去书店买书,应该是一种积德行善的事了。

     

     

    上海的严峰老师,前些日子在“微博”上发了个照片,是一家书店里两个老人在读书,他说,看到这场景,就想把什么Kindle 2啊什么IPAD都给砸了。我也有这个想法,反正我试用IPAD一阵之后就明白了,这是个“迪斯尼乐园”式的电脑,背着这么个玩艺儿还不如背着一本书呢。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者昌逆之者亡。像西单图书大厦这样的书店,没了也就没了,咱们这里从来也没有过“巴诺”,也没有过“水石”,好在南京要开一家诚品书店,好在很多城市都有一些好玩的小书店。这两天,我看到盛大文学推出的“锦书”阅读器,这一下更坚定了我的决心,我还是不赶这些时髦了,提前进入老年人的行列,没事儿拿着一本书到公园里转转,找个树荫坐下好好读书,书的价值从来不是靠生意人判断的。

     

     

     

     

  • 沿着瞭望塔

    2010-08-04

     

     

    王小峰的小说《沿着瞭望塔》出版了。你大概已经知道了,这本书写的是几个歌手,跑到中国参加革命的故事。有些故事,一句话就能点燃你的好奇心,他说,我要写列侬到中国参加革命,我就期待着这个小说早点儿出来。

     

    从小说的技术而言,《沿着瞭望塔》比较粗糙。但你要是对他写的那几个音乐家很熟悉的话,估计会看着很开心。其中有几个我不熟——不熟,但家里居然还能找到他们的CD,有几个我知道点儿,估计每个读者都知道点儿——列侬,迪伦,大门的吉姆,罗大佑,崔健,邓丽君,王菲。

     

    小说中第一个让我激动的段落是,列侬他们开着车,要离开美国了,迪伦忽然唱起了《这块土地是你的土地》,这个段落的画面感不错,耳边能响起那首歌的旋律。如果你心里有好多歌,看到书里提到那个歌,你就能哼唱出来那个旋律,那这本书简直太让人满足了。

     

    比如小说开头,说披头士在录音棚里吵架,列侬不满歌曲的编排顺序。我想到的是《嘿,裘德》,麦卡特尼给列侬的儿子写了这首歌,列侬自己写的是《革命》,当年他们争执,哪一首歌应该成为主打歌,列侬自己大概觉得《革命》很深刻,但最后流行起来的是《嘿,裘德》。这首歌1968年传入捷克,布拉格之春的时候,捷克电台反复播放这首歌。布拉格被苏联占领之后,有一位捷克女歌手,翻唱了《嘿,裘德》,改写了歌词。此后若干年,这位女歌手未能再获得歌唱的权利。到19/8/9年,捷克政府重新回到人民手中,布拉格到处播放捷克语版本的《嘿,裘德》。关于这个故事,日本人拍摄过一个纪录片。影片结尾,是这位大妈,昔日反叛女愤青,唱起了《嘿,裘德》。你可以在电驴上找到看看。

     

    再比如三表写到大门演唱会的时候,我就想起斯通那个老电影《大门》,影片一开始是个打火机,啪的一下点亮了。《沿着瞭望塔》这书里,安排了好多这样的打火机,你要是对里面的音乐熟悉,就不断能啪的一下点亮,画面也来了,声音也来了,能想起那个手指是怎么在吉他上拨动的,能想起有一个高音是怎么挑上去的。

     

    我对音乐不熟悉,但我能理解,王三表写这本书的时候,脑子里能回荡好多音乐。土摩托看这本书的时候,能给这本书配乐配上画面。这两孙子听过的音乐太多了。写过音乐书。我给王三表出过主意,说《沿着瞭望塔》能改编成漫画版,因为里面那几个人的形象,谁都认识,有了漫画版,就能卖国际版权,能赚钱――――真俗气。但看了全书,我又想,要是用苹果IPAD软件的方式来做这本书呢?把歌曲都镶嵌在里面去,弄成一个大软件——没戏,你没有歌曲版权。

     

    我的意思是,要是你把它当小说看有点儿费劲,不如当成音乐书看,看两页,找出迪伦、邓丽君、罗大佑的唱片听,听上一小时,再看两页。

     

    前两天有人给我推荐过另一本书,blessed unrest,我看了一下,好像是本环保书,作者有个观点,说环保啊、反全球化啥的这些个人或社会性的运动,都是“全球免疫系统”的一部分,每个人都可以参加到“全球免疫系统”中去。

     

    要我看,我不太能说明白摇滚是什么民谣是什么邓丽君是什么,但好音乐就是免疫系统。听一首歌,听一场音乐会,HIGH上一阵儿,能让你离这个肮脏世界远点儿。有反抗的歌曲,有美丽的歌曲,他们提醒你——哪里不自由,你就更要珍视你的自由;哪里扼杀创造,你就要更加努力的去创造;哪里把美好的东西践踏,你就要更小心的呵护那美丽的东西。你要有自己的一套免疫系统,然后成为免疫系统的一个细胞。

     

    下雨天无聊,把你们家音响开大点儿声,听一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