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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丁说走就走,上了火车才给赵小晨发短信:“银行一事,等我回来再商量,从长计议。”赵小晨回短信:“好,等你的枪和炸药。”下了火车老丁又发短信:“我已到达贵阳。苗族人有猎枪,但杀伤力不够大。”赵小晨回短信:“拿猎枪去抢运钞车会被他们笑话的。”到了周末,赵小晨想着在图书馆碰不到老丁了,不免有些寂寞,鬼使神差的给王雪虹打了个电话,两个人约着去看了场电影,看电影不用说话,看完电影就东拉西扯的议论两句,电影散场已经是深夜,赵小晨和王雪虹在街上溜达着,王雪虹忽然说:“我舅舅前两天给我打了个电话,让我别再和你联系了。”

    赵小晨有点儿差异:“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说你这个人有点儿危险,我倒没觉得你没什么危险的。”

    “是他去贵州之前给你打的电话?”

    “他去贵州了?他去贵州干吗?这个他可没告诉我。”

    “他说是去旅游。”

    赵小晨拦下一辆出租车,打开车门,让王雪虹上车:“早点儿回家吧。”他知道他再也不会给这个姑娘打电话了,王姑娘好像也觉察出来,此后他们之间不会再有任何联系,坐进车里摇下窗户说了句:“你多保重啊。”

     

     

    送走王雪虹,赵小晨又在街上溜达了半小时。掏出手机给老丁发了条短信:“我发现大望路这边有家银行,ATM机居然是前开门的,适合打劫。”老丁迟迟没有回复,估计是在贵州某个小县城的招待所里睡觉呢。

    第二天,老丁发回短信:“我准备进山了,山里面可能联络不畅,但愿我能找到好东西。”赵小晨回复:“祝你好运气。”就这样两个人短信来往,有时候一天来回发几条,有时候几天发那么一条,他们讨论的问题包括,比起贵州,广西是不是更适合成为飞碟的一个基地,广西是不是更容易搞到步枪,北京警察、武警的武器装备。赵小晨的短信上说:“以九五式突击步枪的火力,压制住派出所是没任何问题的。”老丁的短信上说:“如果你拿到三百万现金,我在贵州也找到外部接应,那事情就完美了。”

     

     

    被警察带走那天早上,赵小晨头晕脑胀的,他听到外面有人敲门,敲门声就透着不客气,打开门一看,外面站着三个警察,他们出示了工作证,问:“你是赵小晨?”赵小晨点头答应,把警察让进屋。后来他知道,带头儿的那个警官叫老李,五十来岁,进门之后缓慢的打量了一番赵小晨的居所,目光像扫描仪,没放过任何东西,但警察没有搜查他的屋子,只是说,请他去局里一趟,“说明一些情况”。赵小晨疑惑,这个“局里”是“市局”还是“分局”,但他没敢问,穿好衣服想拿他那个应付随时出差的双肩背书包,警察说,“这个不用带”。刚看见警察的时候,他心里扑通通跳得厉害,简单交谈几句之后就不怎么害怕了。

     

     

    赵小晨在电视剧里知道所谓“米兰达法则”——你有权保持沉默。还知道——我要请我的律师在场。可惜他没有律师,也很难保持沉默。倒是那三位警察都比较沉默,除了必须要发出的指令,他们不多说一个字。下了楼,赵小晨坐到警车的后排座上,左右各有一位警察,稍微有点儿挤。他想起自己看过阿尔·帕西诺演的另一个抢银行的电影叫《热天午后》,这个阿尔·帕西诺在《盗火线》里的警察形象太讨厌了,但年轻的时候还演过银行劫匪,阿尔·帕西诺在警察的包围之下逐渐崩溃,赵小晨看电影的时候想,我决不会这么轻易崩溃,没想到坐在警车上就已经崩溃,他发现他控制不住双腿的抖动。到了分局,进了间小屋,警官老李负责讯问,他端着一杯茶,点上一支烟,轻松的提出要求:“说说吧。”

    赵小晨嗓子有点儿干:“说什么啊?”

    警官老李笑:“说说你抢劫银行的计划?你想抢哪家啊?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啊?”

     

     

    赵小晨的脑子晕得更厉害了,这个计划尚未完成,更没有实施,还处在“创意阶段”,怎么警方就已经知晓了?他曾幻想站在大街上用一支步枪对抗上百个警察,如今坐在一张桌子前,面对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儿似的警察,他还幻想着要抵抗一下,比如说,强调手机短信属于个人隐私,警察无权侵犯个人隐私,再比如,在手机上说什么,都属于言论自由,不能因言获罪。他的确想这么抵抗一下,但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赵小晨努力组织语言,想让警察明白,他和老丁之间那些关于“银行、炸药、枪”的短信都是瞎聊天,都和那些“黄段子”一样是个消遣。警官老李耐心听着赵小晨说他看过很多个抢银行的电影,时不时打断一下:“等等,《拿了钱就跑》?这电影是哪国的?导演叫什么?”赵小晨就回答:“美国电影,导演叫伍迪·艾伦。”

     

     

    说起电影来,赵小晨就放松了,按照电影里的情节,此时赵小晨应该管警察要支烟抽,可他没有抽烟的坏毛病:“有个日本电影,叫《三亿日圆的初恋》,讲的是1968年的事。说一个孤独的少女,父母都不在了,她住在叔父家里,被嫌弃。没事就泡酒吧,后来在酒吧里结识了一群人,里面有不少左派青年,东大的,就是东京大学的。这帮这些左派青年想弄点事,男主角痛恨权势,可扔扔石头抡抡棍子根本无关痛痒。所以,要用头脑来决胜负,要抢劫三亿现金。他们的计划是抢一个类似三菱公司这样的大公司的运钞车,发年终奖的时候抢。有一个东大学生就跟小姑娘说,让她参与行动。他们的计划非常简陋,小姑娘骑着个摩托车,伪装成女警,对运钞车里的人说,车上有炸弹,你们都下车。押解的人就都下车了,然后小姑娘一个人就把车给开跑了。但是他们最后也没把钱用出去。东大学生后来被警察找到了,但是没人找到小姑娘,小姑娘最后读大学了。”

    “就这么简单?”

    “这个是简单了点儿。放在北京肯定不成。听说北京的运钞车都属于振远,振远就是你们公安局的三产?”

    老李又笑:“怎么?你还打算抢我们的运钞车啊?”

     

     

    赵小晨自知失言,连忙想着再给老李讲一个什么样的电影故事。他不怕老李笑话,他倒是希望老李把他当个笑话,有那么一瞬间,他想到了老丁,不知道老丁是否回到了北京,是否也被带进了“局里”,但这时候他顾不上老丁了。他还想到,这事儿会不会连累王雪虹,她想调到私人银行的梦想会不会因此破灭。但眼下也顾不上王雪虹了。

     

     

  •  

    再见面的时候,还是在那家小面馆,还是两个凉菜两瓶啤酒,老丁向小晨解释他为什么要去贵州:“贵阳郊外有个都溪林场,1994年的时候,发生过一件怪事,400亩的树林都被拦腰截断,剩下1米来高的树桩,这就是所谓‘空中怪车’事件,好多人说,是飞碟降落在那里了,我打算去那个林场看看,贵阳科学院有个老工程师,研究这个事已经十多年了,我也打算去见见这位老先生。”

    “你是说,你打算去贵州找飞碟?”

    “飞碟不那么容易找到吧,但总能找到一些飞碟存在的证据,贵州山多,飞碟愿意在山多的地方降落。”

    “按理说,飞行器都愿意在平地着陆啊,这样更安全。”

    “外星人的想法我们没法揣测,再说了,它们的飞行器,原理未必和我们的飞机一样,不会借助跑道,可能更类似于火箭的推动,躲在山里面更安静。”

     

    赵小晨看老丁说得认真,非常想和他一起去贵州的大山里转转,但他还没有丧失理智,就算有朝一日他抢银行都成功了,老丁也未必能找到飞碟。他问:“你说的这个空中怪车事件,都过去十多年了,估计那片林子也早砍了,你干吗现在才去啊?”

    老丁喝了口酒,脸微微泛红:“我也早就想去,但我想资金准备充足了再去,去一趟就多转几个地方,还有,我听说那个林场要开发成旅游区了,以后游客多了,更找不到外星人的痕迹了,再说,他们有可能造假,把现场重新布置一番,那就太没意思了。我们那个论坛里面有好几个人都去过林场了,我也想赶在那里没有大开发之前去一趟。”老丁从随身的书包里掏出一台照像机:“这是佳能G10,我新买的,我打算用它拍点儿资料,现在都有G11了,可我觉得这个就够用了。”老丁摩挲着相机,像拿着个宝贝:“万一我真碰见飞碟,我得给它拍下来,拍清楚了。现在人们不相信飞碟,还是证据不太充分。”

     

    赵小晨把面条吃光:“您打算什么时候走啊?”

    “后天,我火车票都买好了,后天一早就走。”

    “那您打算什么时候回呢?”

    “一个月吧。”

    赵小晨有点儿吃惊:“一个星期还不够吗?两个星期足够了吧。”

    “最少要两个星期吧。我想一个月可以研究得更充分一些。”老丁见小晨并不打算查看他的相机,就把那台G10放回到书包里:“你和雪虹见面了,怎么样啊?你们再接触接触,不着急,成不成的再多接触接触。”

     

    “老丁,我想抢银行。”赵小晨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有点儿惊着了。

    “你说什么?抢银行?”

    “对,你说,贵州那边是不是有卖枪的啊?我听说广西边境那边卖枪的最多。当然,抢银行也未必要用枪,要是买点儿炸药,到河北就能买到。”

    “小赵啊,你可真会开玩笑。”

    “我可没开玩笑。”

    “你打算抢我外甥女他们那银行?”

    “不一定,他们那个银行附近交通状况不好,太堵车,我得找一个能迅速撤离的。”

    “你会开车吗?”

    “我早就拿车本了,我明天就去租个车,再练练。”

    “那你抢了银行打算干吗呢?就算你拿了一千万,打算跑哪儿去?”

    “我没打算干吗,这事儿不一定能成,我打算暴尸街头,被乱枪打死。”

    老丁盯着赵小晨:“你疯了吧?”

    赵小晨笑了:“老丁,你说你要去找外星人,我都不觉得你疯了。怎么我说我要去抢银行,你就觉得我疯了呢?”

    老丁很严肃:“你会用枪吗?”

    “我去北京射击场练过,手枪还是可以的。”

     

     

    “射击场那算什么?五四式手枪?有效射程也就五十米,你一出银行门就被狙击手打死了。五六式的半自动步枪,现在好多武警的确还在用这种枪,你在射击场玩的也是这种枪吧?为了安全,射击场都把枪镶在桌子上,你到那儿就是扣动扳机去了,也不用瞄准,连后坐力感觉都不明显。你摸过九五式突击步枪没有?那个枪的后坐力小,子弹在枪管中运行较长,就是说你没怎么练过,也能打得比较准,三十发子弹,不到4公斤重,携带起来方便,你不是左撇子吧?左撇子没法儿用。这是咱们中国设计的一个缺陷,只能向外抛出弹壳,你用右手没事,左撇子使这枪,抛出的弹壳全砸脸上了。”

     

     

    赵小晨打过一些射击游戏,但对枪支的了解实在有限,他自然希望自己手持长枪,穿梭于北京街头,射出的子弹将警察堵在警车后面,车身上全是枪眼,谁敢冒出脑袋来立刻“暴头”,但他还真没想过,该用一只什么样的步枪,他在CS游戏里惯用的是AK47,不知道AK47和九五式突击步枪哪个更好。

     

    老丁那边已经开始回答这个问题:“其实,咱们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就是仿制苏联的一种卡宾枪,但对越反击战,和越南人用的AK47相比,火力差了点儿。现在全世界的好多武装组织都还在用AK47,我估计,你要在广西边境去找找,能从越南人手里买到AK47。北京好多年前出了个抢劫犯叫白宝山,用过五六式步枪,可他为什么还要抢一把八一式步枪。因为更好用呗,五六式半自动,一弹匣就10发子弹,八一式步枪30发子弹。”说起枪械,老丁兴奋起来,脸上泛着红光。

     

     

    赵小晨问:“您知道白宝山,那也肯定知道鹿宪州?”

    “鹿宪州主要是用手枪,五四式手枪,苏制7.62毫米托卡列夫手枪,华尔特7.65毫米手枪,这都属于老式的手枪,警察都用过,拿这些枪跟警察对阵,火力上没什么优势。”老丁转过身叫服务员:“再给我们来两瓶啤酒。”

    老丁当天晚上一共也就喝了三瓶啤酒,但最后醉得不成样子,他反复叮嘱小晨,要有一把好枪,要有足够的子弹,赵小晨完全被老丁的枪支百科知识给说晕了,但他没有多喝酒,他把老丁送上一辆出租车,问老丁能否自己回家,老丁回答:“不要去弄炸药,炸药不好控制。”赵小晨见状,只好上车送老丁回家,在车上,老丁很快就迷糊上了,双手把书包抱在胸前,好像包里就有一把手枪,而不是一台照相机。

     

     

  •  

    一顿饭吃下来,赵小晨答应和老丁的外甥女见面,时间就订在了下周六。到时候老丁依然到图书馆来看书,他把双方的联系方式做了通报,让他们自己确定时间和地点。赵小晨对去哪里约会是一点儿想法没有——吃饭好像太无聊,茶馆或咖啡馆也不知道哪家更好,但这些问题也算不上什么问题,到了约定的时候,他自然见到了老丁的外甥女。这个姑娘叫王雪虹,身高是有168,但体重也稍微高了点儿,不是很胖,只是略微粗壮了一些,显得有些笨,赵小晨看到她第一眼就放心了,要是老丁的外甥女长得像天仙似的那不好办了,假设他拿着一把AK47去抢银行,见到个美女可能会犹豫一下,但见到王雪虹这样的,会毫不留情的扫射过去。见面的地点是一家“上岛咖啡”,楼上有人打牌,偶尔会叫喊两声,但楼下还算是挺安静。赵小晨和王雪虹面对面坐着,要了一壶水果茶。

     

    “你在哪儿上班啊?我是说,你们那个银行在哪儿呀?”赵小晨问。

    “在亚运村那边。”

    “你天天在银行上班,碰见过抢银行的吗?不怕有人来抢银行吗?”

    “现在谁还抢银行啊?一个储蓄所一天就算有几百万的现金,你都抢走了有什么用啊?你连一套房子也买不起。十年前你要是抢个一百万,够你安居乐业的了。现在你要不是一个人来,弄两个同伙,抢的钱还不够分的呢!现在让人家来抢,人家都不来,谁有本事谁就抢金库去,听说复兴门那边人民银行的金库,离地铁站特别近,拿个炸药包就能给炸开。可你说没人抢银行吧,我们还老要演习,一会儿假装有劫匪劫持人质,一会儿假装有人安了爆炸物,我们头儿说这叫长抓不懈,一开始演习的时候,我觉得还挺好玩,有人扮演顾客,死按着自己的钱不撒手,不愿意撤离现场,还有人假装晕倒,后来再演习,每个月都演习,就不好玩了。”王雪虹说了一嘟噜,忽然觉得自己说多了,嘎的一下就停住了。赵小晨听得入迷,赶紧鼓励她接着说:“你们演习都演习什么啊?假如我来抢银行,也没枪,就拿个纸条递给你,上边写着——给我五十万,我有枪。你该怎么办?”

     

     

    “这个我们肯定演习过啊。我肯定先稳住你,然后用暗语通知同事,比如我故意叫一个已经退休的同事的名字,反正就是你听不出来,我同事一听就知道出事儿,他就会打电话给外面的保安,大堂经理,他们就会疏散顾客,然后还会打电话报警,给派出所打电话,我们座位边上都有警铃,但一般我们都不按,那个一按,市里面的刑警就出动了,道路封锁什么的各种措施就都用上了,动静太大。你来抢银行,我这个钱不给你递出去,你可能算是个抢劫未遂,我这十万块钱递出去,你的手一碰,你这罪过就大了,不管你是出了银行门被抓起来,还是跑到海南岛被抓起来,非判你个十年八年的!现在来抢银行的,大多都是脑子有病的,我把钱给了他,就是害了他。我得想办法拖着,看外面能不能把他控制住。”

    “你心眼真好。可你怕不怕枪?万一真的有枪呢?”

    “枪我不怕,我们那玻璃是防弹的,你拿手枪打不碎,但那个玻璃怕大锤,你要是拎着个大锤,狠命凿几下,那玻璃就酥了。”

    赵小晨点头,心里记下,未必要拿枪,但要拿一柄大锤。

     

     

    当天下午,两人在“上岛咖啡”里进行了一番抢银行推演,赵小晨掌握了银行网点接款、送款的程序,运钞车的武器配备,银行柜台门禁的使用方法,他知道了,任何一个营业网点,都有数台摄像头,顾客和员工时刻都在摄像头的监控之下,顾客取了钱就离开,而员工只有在厕所或更衣室里才能避开摄像头,他们在输入密码时都会用手挡住摄像头,养成习惯之后,回家登陆邮箱或MSN都会用一只手来遮挡。银行里的工作作风是,不相信每一个同伴,把每一个同伴都当成错误的根源或潜在的危险分子。最后,王雪虹建议,成功几率最高的是抢ATM机,特别是ATM修理的时候,一般只有一个保安,银行保安大多是农民工,经过短暂培训就上岗,银行网点众多,根本没钱雇佣退伍军人或者身手敏捷的习武者,ATM机有前开门和后开门两种,下边的钱柜里有时会有两百万左右的现金。最近北京发生的一个案子是修理ATM机的技术员,盗取ATM机上的银行卡信息,“这得是懂计算机的人才行。”王雪虹说,她把杯子里的茶喝光,抬起头:“你不是就是搞计算机的吗?你难道不会盗取别人的网上银行吗?”

    赵小晨说:“我觉得偷人家的账号没意思,还是真刀实枪的抢一次银行才有意思。”

     

     

    王雪虹咯咯的笑了起来:“有一次,有个电影明星到我们银行存款,拿着个大手提包,把包往柜台上一搁,说——我存钱,那架势倒和抢钱差不多。吓我一跳。”

    “哪个明星?”

    王雪虹说了个名字,但赵小晨并不知道是谁。她接着说:“以前还真有不少演电影的,唱歌的到我们银行办业务,现在我们新开了家私人银行,里面那地毯厚的,踩上去都崴脚,墙上挂着名画,桌子上有个玻璃碗,我以为是烟灰缸呢,拿起来一看,是艺术品,上面还标着价钱呢,我就想着能调到私人银行去工作,当不了有钱人,就去伺候有钱人。”

     

    赵小晨不知道怎么应答,支吾了一声,掏出手机看时间,王雪虹也掏出手机摆弄,赵小晨问:“你还有事?”王雪虹答:“没事。”看样子,她打算一直呆到两人共进晚餐,赵小晨此时果断的说:“我晚上还有点儿事,要不咱们再联系。”两人结了账往外走,小晨说:“你舅舅说你不爱说话,你其实还挺爱说的。”王雪虹答:“我舅舅说你不爱说话,你还真是不爱说。”

     

    接下来的一周,赵小晨一直没再联络王雪虹,每天上班下班加班,路过银行或ATM机的时候就停下来多看两眼,到了周六,他也没去图书馆,害怕老丁来问约会的事,也怕老丁打电话来,索性把手机关了,对着电脑打了一下午游戏,晚上打开手机,果然收到老丁的短信,只一行字:“最近打算去贵州一趟,下周六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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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小晨家里大概有1000多张DVD,分门别类摆在书架上,他最喜欢的一排是100来部犯罪电影,绝大部分是抢银行的,这其中他最喜欢看的是罗伯特·德尼罗主演的《HEAT》,译名叫《盗火线》,看了多少回已经记不清楚。《第九区》放在科幻作品那一类,边上是新买的一套《星际迷航》,还没有拆开看。他住的这一室一厅收拾得非常整齐,不像一般单身汉那么零乱。他甚至有轻微的“收纳癖”,好多东西都放在宜家买来的盒子里,衣柜里的衬衫、袜子、内裤都摆放得井井有条,门口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双肩背书包,装着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常有的药物,拎起这个包就能出差。赵小晨出差的机会并不多,但这个包时常会打理一番。他看过一个日本电视剧,里面有个军官说,男人身边应该“单纯明快”,这句话深深影响了赵小晨。他的厨房里没有太多的餐具,三四个盘子,两个碗,几双筷子,刀叉和勺子各有两把,按理说,他只要一副碗筷就可以应付日常的饮食,但他不忍心再精简,他想,万一有一天,有个女孩子来做客,应该给她预备一套餐具。赵小晨自己吃饭非常简单,面条或者速冻饺子,他最喜欢吃炒鸡蛋,西红柿炒鸡蛋,香椿炒鸡蛋,辣椒炒鸡蛋,冰箱里常备的就是鸡蛋、酱牛肉和辣酱。

     

     

    下一个周六,赵小晨和老丁在图书馆见面,老丁借了本马丁·里兹的《六个数》,赵小晨借了本《刑侦实验室》。老丁摇晃着手里的书介绍:“这是剑桥大学的一个教授写的,他是个宇宙学家,还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他认为,宇宙中可能存在智慧生命,也就是说,他相信有外星人存在。”

     

     

    赵小晨支吾着,他对宇宙也有那么点儿兴趣。以前,他一失恋,就看一些天文学方面的书,他知道火星上有一座奥林匹克山,足有25千米高,他知道,和太阳相比,地球微不足道,和天狼星相比,太阳又很小,和大角星相比,天狼星也不算大,宇宙中的大星体多了去了,地球微不足道,那么人就更加的微不足道,这样一来,人的那点儿感情纠葛也微不足道,赵小晨凭借对天文学的了解而忘掉失恋的痛苦。不过,这段时间,他可没兴致和老丁讨论天文,他的兴致都在鹿宪州身上。在人民大学的车站上遇见罗伯特·德尼罗之后,他就在网络上搜索知春里、知春路、银行等字眼,然后发现1996年,北京有个抢劫犯叫鹿宪州,他抢银行的运钞车,抢走了上百万的现金,晚上总去“天上人间”夜总会,最终被击毙于亮马河大厦下面的停车场。这家伙当过兵,越狱出来开始抢银行,有女朋友协助,事发之后,女友被判处7年徒刑,现在应该早放出来了。赵小晨想,要是把这家伙拍成个电影,也许和《盗火线》一样好看。他脑子里一遍遍过这个电影,还琢磨,到底是胡军还是姜文来主演呢?

     

     

    再下一个周六,老丁看完了《第九区》,在图书馆见到小晨的时候,直夸那电影好看:“其实咱们中国的古籍里早就有对外星人的记载,我看这电影,就是《述异记》里的蚩尤神,人身牛蹄,四目六手,耳鬓如剑戟,头有角。”赵小晨对古代小说没什么兴趣,但他也挺上心的听老丁瞎扯,老丁的意思是,外星人肯定存在,而且不止一次的来到过地球,平日里老丁说话有些拘谨,但聊起外星人,老丁就滔滔不绝,他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来一页纸,写了个网址给小晨:“这是我们的论坛,专门讨论外星人的,你来看看吧。”在小晨看,这老丁有点儿神叨叨的,天文学和外星人可不是一回事。

     

    小晨和老丁每周六在图书馆碰面就聊上一会儿,老丁发现小晨对外星人不那么感兴趣,也就放弃了这个话题,他向小晨请教一些有关计算机的常识,怎么重装系统,怎么使用电驴,无线路由器怎么设置之类,两人互相留了MSNQQ,但在网络上他们很少说话,老丁原是北京一家工厂的工人,被买断工龄后赋闲在家,据说是以炒股为生,周一到周五都要盯着股市,赵小晨并不相信股市能让老丁衣食无忧,但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谋生手段,未必要透露给外人。

    又一个周六,赵小晨在阅览室里看完杂志,老丁赶过来说,我们一起去吃点儿东西吧。图书馆外的街角,有一个拉面馆,两人坐下,点了两碗面,一盘拍黄瓜一盘拌木耳。

     

    “喝瓶啤酒吧?”老丁说。

    “好。”赵小晨答应。

    服务员拿来两瓶啤酒两个纸杯,老丁抢着给小晨斟上酒,小晨看出来,老丁是有话要说,喝完了一杯酒,没等面上桌,就直截了当的问:“您有什么事儿吧?”

    “没什么没什么。”老丁又拘谨上了,放下筷子,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小晨拿起酒瓶子给老丁刚喝了一口的酒杯又斟满,等着老丁开口。老丁开口了:“小赵,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以前谈过女朋友吧?”

    赵小晨有点儿脸红:“大学的时候有过。”

    老丁喝了一口酒:“我想给你介绍一个,我的外甥女。”

     

     

    赵小晨没接茬儿,心里想着推辞,他和老丁并不熟悉,好像是朋友,也好像不是,但绝不是长辈和晚辈,他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才能不伤老丁的面子,那边老丁自顾自的说着:“我这个外甥女,24岁,大专毕业,学历是低了点儿,但工作还不错,她在银行当职员。”

    听到“银行”两字,赵小晨点了点头。

    “虽说是在银行工作,但不是老要摸钱,摸钱手太脏了,她是在大客户部工作的,主要办理对公业务,发工资什么的。”老丁说。

     

    赵小晨对相亲一点儿兴趣也没有,但对银行充满了兴趣。他一直想,如果有机会,也要抢一家银行,要是能事先对银行的内部设施有所了解,日后真动手也多几分胜算,老丁居然把自己的外甥女送上门来,实在是个好机会。拉面上来了,赵小晨低头去吃面,不想让老丁看见他的表情。老丁还在絮叨:“我这个外甥女很老实,也不太爱说话,个子不矮,168,成不成的,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也没啥坏处。”小晨心里已经同意见面,但嘴上还不知道怎么答应,闷着头接着吃面,老丁见状,低下头吸溜了一口面汤:“这汤不错。”

     

     

     

  •  

    赵小晨是在图书馆的期刊阅览室里认识老丁的,阅览室整天灯火通明,不知外面是阴是晴。赵小晨查阅1997年一期的《法治文学选刊》,找到一篇《击毙鹿宪州》的文章,到服务台去复印,老丁排在他前面,捧着一摞《飞碟探索》,杂志中间夹着小纸片儿,老丁要复印的东西多,折腾了十多分钟,回身对小晨说:“对不起啊对不起。”小晨就问了一句:“您喜欢飞碟?”老丁点头:“瞎看看,瞎看看。”

    老丁穿着一件鸡心领的毛衣,蓝色的夹克,一条卡其布裤子,软底儿皮鞋,干干净净,看着有40来岁,赵小晨穿着牛仔裤,一件帽衫,他说:“最近有个电影,叫《第九区》,讲外星人和飞碟的,您看了吗?”

    “没有没有。”老丁好像总愿意把一个词说两遍,他瞅着小晨,等他说下去。

    “那电影说,外星人坐着飞碟来到地球,可飞碟坏了,他们回不去了,就在约翰内斯堡住下来,被隔离起来。”

    “有意思有意思。”老丁眼里冒着光。

    “那我下周六把那电影给您带来。下周六您还来吧?”

    “我来我来。”老丁说。

     

     

    赵小晨是个程序员,在海淀区一家大公司上班,每周六都到图书馆转一圈,借两本书,但回家之后未必看,他更喜欢看电影,周六晚上总给自己放一个通宵场,看上四五个电影,周日在家昏睡。平常他六点多准起床,坐公共汽车去上班。有一天早上,他在人民大学站下车,车站上的人乌泱乌泱的,他看见罗伯特·德尼罗向他走来,脸上有一颗痣,和电影里长得一模一样,这位大影星走到他面前,说:“我们打算抢知春里那家建设银行,还缺一个人手,你干不干?”赵小晨发呆,罗伯特·德尼罗说:“我给你五分钟考虑。”说完,他就消失在人群中。赵小晨想了足有三分钟,拔腿去追,在人民大学对面的那家肯德基,隔着窗玻璃,他看见罗伯特·德尼罗坐在里面,捧着一条鸡腿正啃呢,手边还放着一杯冰红茶,赵小晨拍着玻璃窗大喊:“罗伯特,我干!”

     

     

  • 红轮

    2010-04-30

     

     

    大概是因为我以前写过一篇“索尔仁尼琴”,所以被当成他的粉丝,收到了新近出版的《红轮》,封面上写着“限量专供,编号003”,这实在是受宠若惊,可惜我非常不喜欢这个作家,俄罗斯作家和俄罗斯的小说,我喜欢的就很少,其中一个障碍就是他们的名字太长了,名字和缩略的爱称之间,我也搞不清楚到底有啥关系。每次看俄罗斯长篇小说,都会在人名上写下编号,这是“老A”,那个是“老B”,这样编完了之后才知道谁是谁。

     

    不喜欢索尔仁尼琴的书,是因为他太不节制。我看过《古拉格群岛》,那种控诉的力气实在太大了,所以我那套《古拉格群岛》早就送人了。《红轮》好像非常庞大,好像有20集,每集又有若干部,从1914年写到1945年卫国战争胜利,现在这三本是“第一卷”的上中下,有那功夫,我宁愿去读一遍《卡拉马佐夫兄弟》。

     

    一直有人提醒我:你应该喜欢更沉重的东西,思考更大的东西。

    但我始终认为,沉重而大的主题,未必要用三部曲或四卷本来写。

     

    奥维尔说,我想写书是因为有某种谎言我想要去揭穿,有些事实我想唤起注意,我最初所关心的是让人们听到我的意见。他说,写作都带有政治目的。也许这老兄说的对。但他这句话后头还有一句话更有意思——但是如果同时没有一种美学感受的话,我就不能写一本书。

     

    人人趣味不同。索尔仁尼琴不是我那杯茶。

     

     

  • 马马虎虎

    2010-04-23

    打黑车从顺义新国展回家,司机问:拍车模了吗?要是拿手机拍人家,人家都不搭理你。必须得拿大长焦,人家才对你乐呢。新国展每两月一次展销会,司机说,每天能挣七八百。交通队得有熟人,弄两个车证来。

    问展台服务人员,这款发动机是怎么调的,服务人员说,这车价格还没公布呢,你留个电话,我们的销售人员会联系您,我留什么电话啊,我又买不起。

    这是发现4,中控台是我喜欢的样子。

    看完这两个展台,我就回家了。马马虎虎,这就是我最喜欢的两款车。

     

  • 城堡游记

    2010-04-21

     

     

    我在布拉格,逛完老犹太区之后,看见了一家小书店,书店只有一排书架,主要就卖几个人的书——所有和卡夫卡有关的书,哈谢克的《好兵帅克》各种版本,赫拉巴尔的小说各种版本,哈维尔的书,也就是说,这里只卖和布拉格有关的那几个作家的书。四个大书架,好多都是德语书,服务员是个60出头的阿姨,指给我英文书的那个架子,我找到了《我伺候过英国国王》,翻到第10页,服务员开口了:“这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嗯,这也是我最喜欢的作家。”
    “你们中国能看到他的小说吗?”


    “能看到一部分,但是——”我摇晃手里的书——“中文版本会有删节,比如这里有一大段描写<咬>的,在中文里全没了——她嘬干净了我最后一滴,一个金发美女用嘴,平常我那玩意都喷到地下室的煤筐里或者床上的手帕里——您能让我先读完这段吗?”
    “好吧,你看吧。”阿姨说。
    “谢谢”。
    我立在书架前,把那段PORNAGRAPHY看完了,怅然若失。
    “第125页还有一大段PORNOGRAPHY,也不错!”阿姨说。
    我连忙翻到第125页,看完:“我不敢肯定这段描写,中文版是否删掉了,我好像看过。”
    “那再看一遍也不错啊。”阿姨说。
    我挑了三本书,《我伺候过英国国王》,《TOTAL FEARS》,《赫拉巴尔访谈录》,阿姨拿过书,我掏信用卡,阿姨说:“这里只收现金。”我只好给她一张五百的,她拿出《TOTAL FEARS》,问:“你知道这是什么书吗?”
    “不知道,难道不是小说集?”


    “不是,是书信集,有个美国女留学生,跑到布拉格来找赫拉巴尔,那女的叫杜贝卡,老赫被她迷住了,这本书全是写给杜贝卡的信。”
    “我操,老小子艳福不浅啊,那他操了她没有?”
    “那是老赫的缪斯,一般来说,作家会不会操自己的缪斯女神呢?”
    “卡夫卡肯定不操自己的缪斯,因为他的缪斯是他爸爸!但赫拉巴尔应该不会放过的!”
    书店大妈哈哈大笑:“你这小子有点意思!”她拿着我的零钱,不肯给我:“我们去喝上一杯?”
    见我有些迟疑,她补充了一句:“兴许我们在酒馆里能碰见赫拉巴尔!”
    “难道这老小子还没死。”
    “说不准!”


    大妈把书店门板上了,带我在老城区七拐八拐的,找到一家酒馆,我们进去,里面有一大堆球迷,正在看布拉格的同城德比,赫拉巴尔就在人群之中。大妈扯开嗓子给我介绍——嘿,老赫,这个中国小子在书店里把你的所有黄色段落 都看了一遍。赫拉巴尔点点头,我过去和他碰杯,问:“你们支持哪个队?”赫拉巴尔说:“布拉格斯巴达队!你知道吗,罗西基就在这个队踢球!”
    “我不喜欢罗西基,我喜欢你们的内德维德。”
    “哈哈,他也在斯巴达队踢过!”
    “那斯巴达队很牛逼啊!”
    “当然,牛逼大了!”赫拉巴尔说。


    这时,旁边一个家伙站起来:“嘿,小子,你不懂足球,你顶多就知道几个球星而已!”
    看得出来,这个老家伙是布拉格斯维亚队的球迷,同城德比,他和赫拉巴尔显然不是一头的,我盯着他看,不知道怎么回应。老赫对那老头说:“得了,老哈,你不要欺负外国人!”
    原来这个烟雾缭绕的酒馆里,还藏着一个作家,他就是哈谢克!
    我激动得过去和他握手:“我可是看着好兵帅克长大的!我太喜欢你了!”
    我又干了一杯啤酒,赫拉巴尔有点儿不高兴:“你到底是谁的粉丝?”
    我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提议:“我很高兴见到你们两个,不过,既然我来到了布拉格,干吗不把卡夫卡也叫出来喝一杯呢?当然,哈维尔就算了,他忙着搞政治,我不喜欢搞政治的。打电话给卡夫卡吧?”
    哈谢克说:“他妈的,你到底是哪头儿的?不要耽误我们看球了。”
    赫拉巴尔说:“他妈的,卡夫卡这个傻逼天天晚上都在家写小说,不像我,早上写!”


    我问哈谢克:“你是怎么写小说的?听说你都是在酒馆里写,写一段就给人朗诵一段,换啤酒喝,是不是这样?”
    哈谢克说:“你他妈的知道的太多了!”
    这两个老孙子哈哈大笑,比赛开始了,他们就不再搭理我。书店大妈这时走过来,问:“你真的想去看看卡夫卡?”
    “想去!”
    “走,我带你去看看。”
    书店大妈带我出了酒馆,走到河边,看见一座桥,桥上有个小黑影儿在徘徊:“看,那就是 卡夫卡,他在构思,不要打扰他!”
    我掏出笔记本:“我能上去要个签名吗?”
    大妈一把把我抱住:“你不能去打扰他!”
    我使劲挣脱,但这个大妈足有90公斤,抱得我喘不过气来,桥上的小人被这边惊动了,他扭过身来,在他背后,一片乌鸦惊起,呱呱叫着飞满了天。


    最终,我带着三本赫拉巴尔的书回到北京,认真看完,本打算写一个“赫拉巴尔笔记”,但我看到黄昱宁黄老师的《一个人的城堡》,这位上海译文出版社的编审老师,写了很多篇作家笔记——罗思,EB怀特,卡波特等等,还有真实的作家会面记,见戴维•洛奇等等,她写得太好了,我打算放弃“作家笔记”这种文体了,还有,既然我没见过活着的外国作家,我就瞎编一通我见过死去的外国作家。
    不开玩笑的说,黄昱宁老师的《一个人的城堡》郑重推荐。

     

     

  • 火车文学

    2010-04-13

     

     

    我以前坐火车,总拿个照相机,拍摄一段视频,拍的是外面移动的风景,想着哪天我给它剪辑到一起,这东西该多好看啊。可惜,拍完的东西这电脑里存点儿,那电脑里存点儿,终于都给存得不知道去哪儿了。

     

    最近知道有个家伙,叫沃尔夫冈·施菲尔布泽(Wolfgang Schivelbusch),看名字像德国人,住在伦敦和柏林,这家伙写的书大致和那个德波顿是一个路数的,写的叫科技与文化史。比较有名的一本书叫《火车旅行》,他在书里探讨了火车对人们时空观念的改变,有一个章节专门论述“车厢”,说乘客坐在里面,又好像身在外面,置身人群中,又挺孤独。英国人的车厢设计都来自马车车厢,小隔间里对坐着,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美国车厢是大通铺,都面朝火车行进的方向。他说,电报的视觉形象也变成了铁路旅行的象征,旅行者眼前闪过电线杆和电线,它们和铁轨一样和车厢如此的亲近。“机器系统”介入了旅行者和景色,改变了他的感知。

     

    法国的空想社会主义者康斯坦丁·贝魁尔特别赞美火车,说这东西比法国大革命更有效的传播了平等和自由的概念,推动了人的解放,社会上各等级的人一起旅行,不同财富、地位、性格、习俗、着装风格的人聚集在同一生活场景中。据说,这哥们儿这么赞美火车,是因为当时法国的铁路还没有服务意识,还没划分一等车厢和普通车厢。法国作家都德乘坐三等车厢完成一次旅行之后,很是抱怨的写到:“醉鬼乱唱,大胖子农夫睡觉,像死鱼一样张着嘴,老小姐带着她们的篮子,孩子乱跑,车厢里弥漫着烟雾,白兰地,咖喱。”

     

    兄弟我在德国第一次坐火车,100马克买了张票,从汉堡去柏林,上了车就感叹,这外国火车真牛逼,大皮沙发,高椅背,真舒服,乘客也文明,都穿着西服套装呢子大衣,这么感叹着,检票员来了,跟我说:“这是头等车厢,你是二等车厢的,你回去坐着吧。”我摸索着经过一等车厢,好多都空着,到了二等车厢,我操,和咱人民坐在一起就是不一样,跟北京到西安的火车差不多嘛!

     

    我在一本散文集里找到安徒生的一篇文章,叫“火车”。1840118日,安徒生生平第一次坐火车,他从马德格堡去莱比锡。安徒生所乘坐的这列火车分成前后两部分,前两节是宽敞的封闭车厢,后边是几节敞车,“即使是穷苦的农民也可以乘坐,因为票价非常低廉。”铁路线旁边的田野在奔流,草地和树木在追逐,这一迷人的视觉感受在未来的170年间不断被旅客所重复,但后来者很难领略到170年前作家的震撼——“旅客有站在地球之外看着地球旋转的感觉”。

     

    安徒生当年所乘坐的,很可能就是火车迷称之为“神雕ADLER”的机车,1835年在英国制造,是德国土地上最早行驶的机车。你可以在纽伦堡的德国铁路博物馆(DB-Museum)看到神雕机车的复制品。当时的火车时速我估计也就40英里。现在英国人的火车比之法国高铁,日本新干线都慢了,但这个老牌帝国主义说,英国境内时速超过100英里的线路依然是全欧洲最多的。在英国曼彻斯特的科学与工业博物馆,你可以看到更早一点儿的火车头,罗伯特·斯蒂芬森的“行星”号机车,1830年建造,被称为“现代蒸汽机车的真正原型”。

     

    坐飞机到伦敦希思罗机场,然后换快线到帕丁顿车站,从这里坐地铁可以前往国王十字车站King’s Cross,出来走几步就到了大英图书馆,也可以坐到Waterloo,出来就看到泰晤士河。坐地铁还可以到利物浦街、查令十字街等地,这些地铁站名在1851年世博会前就已经存在,它们是各家铁路公司到达伦敦的终点站,帕丁顿车站是属于大西铁路公司的,Marylebone是中部铁路公司(GREAT CENTRAL RAILWAY)的,EUSTON是属于伦敦及西北铁路公司的,国王十字站是大北铁路公司的,CANNON街和查令十字街是东南铁路公司的,Waterloo是西南铁路公司的,这些铁路公司在首都有各自的终点站以显示其存在。

     

    1839年,英国《季度评论》的一篇文章说,“铁路以及基于铁路的旅行,从人们从壁炉前的座椅到一个大城市的时间缩短了三分之二,他们彼此之间相聚所需要的时间也缩短了三分之二;如果这个速度加快,时空变化的进程就会更快。我们的邻居,我们的后院,我们的城镇,不仅能彼此离得更近,也都更靠近国家的中心。距离消失,我们国家的面积就会收缩,如一个巨大的城市。蒸汽机瞬间把大西洋变浅了一半,我们与印度之间的交通运输也同样受惠。印度洋变小了,地中海离我们只有一个礼拜的路程。”

     

     

    有个叫托马斯·库克Thomas Cook的家伙,在1841年就开始组织乘客坐火车旅行,这是旅行社的先驱。1846年他组织了350名乘客从莱切斯特出发前往苏格兰旅行,到1851年伦敦举办世博会时,有16.5万人通过他的旅行社前往水晶宫,4年后,托马斯·库克组织了第一次“出国游”,组团从莱切斯特到达法国加莱,而后到巴黎。他推出“自助旅游”服务,1872年,富裕的英国花200畿尼即可参加“环球旅行”,1874年,托马斯·库克推出“旅行支票”,这个公司的股权虽多次易手,但你还可以在英超球队的胸前广告上看到这个有着百年历史的旅行机构的名称。

     

    1865610日,《伦敦时报》的头版报道了一起铁路事故,头一天,一列由福克斯通(Folkestone)开往伦敦的火车,在斯泰普赫斯特(Staplehurst)郊外的一座桥上发生脱轨,七节头等列车中的六节坠入河中,10人死亡49人受伤。第七节车厢悬在空中,这节车厢里坐着一位文豪,查尔斯狄更斯,他1848年出版的小说《董贝父子》号称是最早的火车文学。当然,最牛的火车文学是最近的新闻,说北京要修一条高速铁路,穿越俄罗斯,两天之内到达伦敦。

     

     

     

  • 过得去

    2010-04-04

     

     

    那天收到礼物,是小刘从美国寄出来的,老版本的“麦田守望者”,1951年小布朗的版本,也就是说,差不多该是第一版,如果小刘继续在美国呆下去,估计能给我找齐各个年代版本的“麦田”,小刘还写上“永远年轻”,哈哈,永远年轻。

     

    晚上吃饭,收到老葵的新书,名叫《过得去》,书名集弘一法师的字,装帧是老派的,冷眼看,类似于“上学记”或者“我们仨”。老葵十年前写的书《在黑夜抽筋成长》就是老文人派的,讲和老作家的交往等等。现在这个更是回忆录的姿态,先从小时候住的楼说起,再说到自己20来岁到30来岁这十来年间工作的那栋楼。文章中有一股老气横秋,照我年轻时候的脾气,没兴趣知道路翎等人是谁,现在看,更没兴趣知道他们都干了啥写了啥,但我想知道老葵年轻时所具有的那股“老派”和“老气”是从何而来,他十来岁就和一帮臭老九住在一起,早早看见被折磨了几十年的那帮老文人,早早就看见“阴面”是什么,这可能塑造了他自己的那份沉着。通过这本《过得去》,我自然能了解一帮老作家的晚年状况,我对这些老作家老文人都挺尊敬,可我还是不太能接受比我还年轻点儿的老葵,现在就写“上学记”或“我们仨”,还早呢。还有的是时间呢。

     

    今天在家吃长寿面,吃完面,接到电话,我高中的同学,如今往来中日,我去日本的时候,她深夜开着保时捷带我在东京街头飞驰,喝酒聊天,总说组个团再去日本玩。但今天的电话一来,我就有点儿不详的预感,她说,我们高中另一同学,癌症住院,可能快不行了。她和住院的这位,是闺蜜。我和住院的这位,也是很好的朋友。

     

    住院的这位同学,上高中就喜欢摇滚,去年春节我们一起吃饭,我看她的IPOD,还全是重金属。上高中的时候她学吉他,画油画,不好好学习。其实也不算捣乱分子,就是不爱说话,她家住一个四合院里,自己住倒座房里,我去过她那闺房,大概一起聊过武侠小说啥的。我们那个班,我们两个是最后入团的,班里都是共青团员,到高三,就剩下我们两个,班主任说,你们两个也入了吧。我们两个就入了,还开了个会,全班同学一起,欢迎我们两个后进分子加入团组织。

     

    后来就上了大学。她去北京建工学院学建筑。我去他们学校找她玩,在教室里,看见一幅幅冰冷的建筑画。还看见他的男朋友。一年后,她男朋友毕业,她也退学了。在病房门口,我看见她丈夫,已经谁也认不出谁了,老爷们天天24小时陪着,我说,咱20来年前见过,在你们学校。小女儿在边上乖乖的画画——满天的星星,两个花花绿绿的小人,一聊天,小女儿马上要过生日,7岁了。我说,“那咱们两个都是白羊座,你猜猜叔叔我多大了?”

    小女儿看看我,说,你61了。

    “胡说,我和你妈是同学,你算算我应该多大了。”

     

    我的同学用止痛针盯着,昏睡着,后来醒了,开始喊疼,然后和我们说,等我好点儿我们出去喝酒去。她自己开着个酒吧,我们在那里喝过几次。同学带来的百合花,上面有一卡片,端端正正写着四个字“早日康复”。小女儿拿出一个写字板,上面有日历,写了一串“上学上学上学上学”,在自己生日那天,写着“有LIWU”,小姑娘连“礼物”两字还不会写,我们同学给她写上“有礼物,有玩具,有蛋糕,有蜡烛。”

    我跟她说,今天是我生日,你妈妈应该比我大一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