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看着我的眼睛

    2009-12-25

     

     

    我小时候一撒谎,我爷爷就把我叫到身边,他说,“看着我的眼睛”。他是个老党员,目光如炬,能穿透我那小小心灵。这六个字是电影《列宁在1918》中的台词,我后来才知道,说出这个台词的是捷尔任斯基,契卡的头目,克格勃的缔造者。当年苏联解体,人民群众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捷尔任斯基的塑像推翻,即便是一个塑像,他的眼睛也比较可怕。

     

     

    苏联解体这件事,对我爷爷刺激很大,他每天呆坐在书桌前,嘴中念念有词,共产主义的理想是很好的啊。但他并不希望我去实现共产主义了,他希望我当个医生,治病救人,也算是掌握了一门手艺。可惜我辜负了他的期望,大学里的专业是文学。好在我选修了一门医学史课程。我知道,德国有个医生,他擅长用磁铁把病人身体中的毒素吸出来,找个地方埋掉,这样一来,病人的肿瘤就奇迹般的消失了。

     

     

    我还知道,巫医在俄罗斯有着很强大的传统,比如一个叫格奥尔吉·伊万诺维奇·古尔捷耶夫的人,1920年代在巴黎设立了一个“智慧俱乐部”,传授用意念去除疾病。我还知道了末代沙皇尼格拉二世最喜欢一个叫拉斯普丁的“神人”,此人擅长咒语和占卜,也能治疗各种疑难杂症。于是,我提出转到医学系去,学校领导会同医学专业的老师对我进行面试——“你为什么要转到医学专业”,“你有什么特长可以从事医学事业吗”。我只能说,我对医学感兴趣,我家里也不是什么中医世家,但我能够凭借我的意念给别人治病,如果有谁肩膀疼,我双手一按,发功,就能去除掉他的疼痛。

     

     

    我当然没有说实话。如果说实话,那就是我爷爷的病越来越重了,他的记忆力衰退,丢三落四,好多亲戚朋友也不认得了,我想尽快弃文从医,学好了本事就能给我爷爷看病。以我的诊断,我知道我爷爷得的是老年痴呆症,又叫“阿尔滋海默病Alzheimer’s disease”。医学系的老师回绝了我的请求,他说,你想学的这些东西,我们没法教你,而且,从你的资质来看,你不适合当医生,你只适合当病人。

     

     

    既然我被他们拒绝了,我就只好自学。我选中了安纳托利·卡斯皮诺夫斯基和弗拉基米尔·兹林诺夫斯基那套医学体系,这个弗拉基米尔·兹林诺夫斯基在俄罗斯有一个电视频道,他在电视上端坐,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看着你,成千上万的电视观众花钱预定这个频道,坐在自家沙发上看着兹林诺夫斯基的眼睛,不管你是感冒发烧,还是肺癌艾滋,就在这个相互凝视的过程中,病好了。我苦练双眼,一小时不带眨一次眼睛的,我还苦练自己的意念,力图将我意念的能量从眼睛中发射出去。这样练了几年,我觉得我的功力大增。终于,我可以给我爷爷实施治疗了,我对他大喝:“看着我的眼睛!”


    老年痴呆症患者的眼神都比较涣散,很难集中注意力,要是能治好我爷爷,我打算把这个病例写下来,寄给弗拉基米尔·兹林诺夫斯基。我爷爷看着我,我问他:“你记得我是谁?”他哈哈一笑,摇头。我毫不气馁,天天盯着他看,这样经过一个月的疗程,爷爷的状态大有好转,我再问他:“看着我,认得我是谁吗?”他哈哈一笑:“我认得,你是我孙子!”治疗又延续了一个多月,我再问他:“认得我是谁吗?”他哈哈一笑:“我认得,你是我孙子!你不是加入少先队了吗?怎么不带红领巾?”

     

     

    老年痴呆症的病症之一就是近期记忆消失,只记得陈芝麻烂谷子,我爷爷不记得我是个已经掌握意念医学手段的大学毕业生,只记得我加入少先队员这事。这说明我的治疗虽有成效,但还算不得成功。我的治疗持续了一年又一年,终于把我爷爷给治死了,他去世之前,我们最后一次治疗,我说:“看着我的眼睛。”他很听话的看着我,我问他:“认得我是谁吗?”他仔细打量了一下,摇摇脑袋,把目光移开。我再次命令:“看着我的眼睛!”他看着我,口将言而嗫嚅,我问他:“你要说什么?”他问我:“十月革命胜利了吗?”

     

     

    这是一个失败的病例,看来我没能掌握弗拉基米尔·兹林诺夫斯基的医术,我放弃了我的医学梦想。如老师断言的那样,我只适合当一个病人。

     

     

  •  

    BY  于少

     

    毛姆的那本《巨匠与杰作》一半是八卦,一半是评论。他的基础论点是:什么样的作者写什么样的书。比如:为什么艾米丽·勃朗特能写出那么激烈的《呼啸山庄》?那是因为除了写作的天才外,她是一个极力压抑自己的同性恋者——这是毛姆推断出来的。
      
      苗炜简直是能证明毛姆论点的绝好例子。
      
      《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是苗炜的第一本小说集。如果对他稍微有点儿了解,就能看出来:《很久以前那个国庆节的红色花环》《烧鸡》《除非灵魂拍手作歌》《失败者咖啡馆》……里的“我”都是他自己,不管这个“我”是少年还是已经开始发福的成年人,也不管是在迪拜还是在北京还是在卡尔加里。具体表现是,他甚至没有给这个“我”起别的名字。
      
      也许是他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还不能够创造出另一个人;也许是他根本不打算写别人。有回在饭桌边,他说:“作家不就是写自己那点儿事儿吗?”
      
      这个观点,从个人角度来说,实在难以苟同。就好像苗炜做的一些事情我也无法苟同一样。有回,在另一个饭桌边,苗炜很痛苦的样子,因为他离开了供职很久的那家著名杂志,去了另外一个杂志担任一个需要做决定的职务,到了那家杂志,他忽然发现自己无法胜任:失眠,半夜起来看星座;门外的手下等着他做决定,门里的他迟迟无法做出决定。
      
      关于这件事,我跟舒可文老师达成一致的认识:这是个无法负担自己的人。
      
      然而苗炜身上有些东西扳回了局面:他能用嘲讽的态度对待这种软弱。所以《除非灵魂拍手作歌》中的“我”一边珍惜自己的情绪,一边不遗余力嘲讽自己。我管他要照片放在书的后勒口上,他问:“要骚的?还是要闷骚的?”——他一向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评价为“帅,闷骚”。所以他书里的人尽管犹豫迟疑多思,但都不招人讨厌。
      
      舒老师有一次说:苗炜跟那些人(具体是哪些人就不说了)不一样,他至少知道什么是好,而且还有一种男孩儿的气质。这种气质,文艺女青年几乎无法抵挡。苗炜把《很花》贴在博客里,有人跟帖说“爱上四十岁的作家”,且不说这“四十岁的作家”指的是不是苗炜,其实是他在小说表现出的那种迟疑伤感,无论表面如何成熟但内心时时自卑的男孩儿气。这个时候,他的软弱就是他的力量。
      
      这种人耽于写作,太正常了。苗炜对写作有追求,对这件事他也有着奇怪的自我嘲讽:“我写不过福克纳,难道还写不过厄普代克。”另一边,他对写字非常重视。《除非灵魂拍手作歌》文字很简练,几乎做到了能不用形容词就不用,也擅长用一两个小细节做到颇有效果的煽情。
      
      若说苗炜的小说有什么问题,那就是不会自动推进。好的小说开头就有惯性,开头一甩,波动可以传到尾梢。苗炜显然还不行,人物的出场和动作都是一步一步安排出来的。节奏也不够快。节奏不是靠人物的行为支撑的,而是靠挑起读者的心思,让读者悬着。
      
      苗师傅说他下一本书就讲故事,写了好多开头了——我猜多到可以出一本《开头集》了。很好奇,最终他会写出个什么开头来。
      
      

  • 山羊胡的鼓队

    2009-12-20

     

    昨天的诗歌朗诵会,山羊胡等人的鼓队开场演出。打鼓真是件好玩的事。昨天听到了好多好诗,可惜喝多了,一首也没记住。邵夷贝朗诵自己的歌词,我的国家虚荣又放纵,真不错。王三表朗诵了的歌词是“他们害怕”, 小贝老师居然也朗诵了歌词——

    我是这样一个必须吟唱的俗物

    我热爱放声歌颂

    我挚爱的其他俗物

    与我亲爱的老天爷

    我热爱歌咏他和她

    以及我宝贝的私处

    收到邵夷贝的歌词,还没有谱曲——

     
    你的国家像个孩子,任性而冲动;
    你的妥协是懦弱与宽容。


    你的国家像个孩子,虚荣而放纵;
    你的沉默是懒惰与宽容。


    你的国家像个孩子,无助而不争;
    你的压抑是享乐与宽容。


    你的国家像个孩子,紧张而专横;
    你的服从是溺爱与宽容

     

  • 翻完了

    2009-12-18

     

    昨天收到小强同志短信,翻译家鹿金先生去世。当时不记得鹿金翻译过什么,今天看见杨大婶的微薄,原来至少有这样三本书是他老人家翻译的——《鲁滨逊漂流记》、《卢布林的魔术师》、《了不起的盖茨比》。沃,了不起的盖茨比。

     

    昨天收到小强短信的时候,正好翻译完“海明威谈话录”,全文不过13000字,可翻译起来真不容易啊。我可不敢把中英文对照的发上来,

     

    The most essential gift for a good writer is a built-in, shockproof, shit detector. This is the writer’s radar and all great writers have had it.

     

    一个优秀作家最本质的才能在于他内嵌的、雷打不动的狗屎探测器。这是作家的雷达,所有伟大作家都有这玩艺。

     

    以后要是不写字了就投身翻译行业,千字20块,某天看见厄普代克的短篇小说《相信我》,真忍不住想给丫翻译了。写的真好。自己写不好就翻译点儿,就和跟着厄普代克一起写了一个小说似的。

     

     

     

  • 感谢CC同学

    2009-12-16

    我们合上眼睛难道不够悲哀?
    我们想要双眼一直睁着,
    在大限来临之前,好看到
    我们将要失去的一切。

    我们的牙齿闪亮难道不够可怕?
    我们本应当具有更审慎的魅力
    以便亲如一家人
    活在这太平岁月。

    而最糟的难道不是我们紧攥双手,
    坚硬又贪婪?
    双手应当质朴和善良
    去拾起馈赠!

     

  •  

    我冷得浑身颤抖,——
    变成哑子吧,我真想!
    黄金在空中跳舞,
    它命令我放声歌唱。

    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大仙在桌边叫酒,他命令你朗诵!

    第四届文青诗友会——猜火车诗歌局将于12月19日(周六)晚7时—12时在猜火车主题餐吧举行,欢迎各位朋友参加。先吃后喝再朗诵,请诗友们准备好要浪的诗,自己写的或者中外诗人的作品都行。把朗诵变成一种浪,是对诗歌黄金般的理解。

    猜火车位于北京东城区方家胡同46号院内,从北新桥和交道口穿胡同都可以进入,坐地铁于雍和宫或北新桥下车皆可到达,停车可停于国子监孔庙内。电话:64060658。

    仙儿老说——

    记住,本次诗会用于吃喝的费用每人100元。钱不是问题,心灵更重要。

    本次朗诵会有一支Djembe非洲手鼓队助兴,鼓声阵阵——

    我歌唱,当我的喉咙湿润,心灵干爽,
    眼睛湿润适度,神志也不耍弄伎俩:
    这歌声是无私的——它赞美自己:
    这慰藉对于朋友和敌人——就像树脂一样。

    这独眼的歌声,在苔藓中生长,——
    这狩猎生活的单声部馈赠,

    要使呼吸保持自由与开放,
    人们要站在高处高声把它歌唱。

  • 梅里雪山

    2009-12-13

    夜里住店,服务员说,给你最好的房间,早上推开窗户就能拍照,就是梅里雪山。屋子里特别冷,裹着电热毯睡觉,梦见服务员把每个窗户上都贴上了梅里雪山的照片。

     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扁牛,就是牛里面的骡子。牦牛和黄牛生的扁牛。

    茨中的天主教堂,100多年前,法国人到这里传教,顺便带来了葡萄酒酿造,现在村子里家家户户都酿葡萄酒,没有橡木桶,就是大坛子。

    用娃哈哈冰红茶的瓶子装上一斤酒,十块钱一斤,不过,最好吃的是这盘子土豆饼,这地方产青稞,土豆。

    在路上,白马雪山。香格里拉到德钦。

     

  • 卖花大叔

    2009-12-10

    大街上卖花的大叔

    偶然遇到的大姑娘

     

     

  • 贴完了

    2009-12-07

     

    新书的内容,终于全部贴完了。

     

    下一本书,如果有下一本,就不贴了,等着一个东西完整的成熟再说,别他妈的急猴猴的!我听到最好的建议是:别着急,19世纪德国有个小说家叫冯塔纳,年轻的时候当记者,60岁才开始写小说呢!所以,你别着急。

     

    我不着急,就是怕60岁的时候就啥也不想写了。还听到一个数字,说一个小说家最好的年龄是47岁,这么说来,还有几年的时间,看你到底能不能写好。

     

    访问者:对想当作家的人来说,你认为最好的智力训练是什么?

    海明威:我说,他应该出去上吊,因为他发现要写好真是无法想象的困难。此后他应该毫不留情的删节,在他的余生逼着自己尽可能的写好。至少他可以从上吊的故事开始。

     

    放一放吧,别上吊。明天去云南看看,看看梅里雪山啥样子。回来之后就去朗诵——

     

    1219日,第四届年底朗诵会,在方家胡同猜火车餐厅举行——

     

    晚上7点开饭,酒足饭饱之后开始朗诵,有一个Djembe鼓队助兴!

     

    欢迎报名参加,会收100块饭钱酒钱,参加者必须朗诵。报名发邮件见抬头地址。

     

     

  • 一块肉的觉悟7

    2009-12-05

    7

    醉酒之后,我第二天都会早早醒来,觉得比平日更饿,我去餐厅吃了早饭,吃完之后碰到艾米,她从电梯里出来,问:“你吃香肠了没?吃熏肉了没?”我说:“没有,我就喝了一碗豆腐脑。”“骗人,这里怎么会有豆腐脑。”

     

     

    这天上午,“海市蜃楼”的公关经理卡莱尔带我们参观酒店设施,中午在一家西餐厅吃饭,这个正式的宴请让我稍感拘束。我坐到卡莱尔面前的时候又被那种每隔4小时就要吃顿饭的悲哀笼罩,好在这顿饭不到一小时就吃完了,我点了一道鱼。艾米没和我纠缠鱼到底是不是肉,这顿饭吃完,我们从海市蜃楼酒店出来,坐车来到亚特兰蒂斯酒店,把行李放上房间,这次,艾米住在我对面。亚特兰蒂斯酒店位于朱美拉棕榈岛的顶端,从我的房间望出去,能看到棕榈岛的全貌,一长溜沙子堆出的土地上,密密麻麻的别墅和公寓楼,远处是迪拜的建筑,像一片不真实的海市蜃楼,从艾米的房间望出去,是蔚蓝的阿拉伯海,没有被人践踏,两相比较,我那里看见的一片伤疤,她这里看到的是一个美丽的躯体。我说,“我要和你换房间,看着海多好啊!”

     

     

    “那你可以睡这里啊。”艾米说。这不是什么暗示,这就是一个邀请。但我们马上就要去大堂集合,酒店的公关经理安吉拉带我们参观酒店。这座以消失在深海的亚特兰蒂斯城命名的酒店,有色彩妖娆的大堂,摩肩接踵的人流,彩色玻璃制成的一个柱状雕塑伸向天花板,到处都是“BLINGBLING”的韵味,有一个巨大的水族馆,比北京动物园的海洋馆面积还要大,酒店中有几个房间,浴室正对着水族馆,这样你可以边洗漱边欣赏海洋动物。此外还有一个巨大的戏水乐园,有一片水域里居然养着两条海豚,只有每天都杀掉一个女人的萨桑王国的国王山努亚才能设计出这样一个主题酒店和这样一个戏水乐园。安吉拉特意带我们参观了酒店中的NOBU餐厅,说晚上要在这里请我们吃饭。这间饭馆用素黑色调装饰,桌上的碟子很小,看着和外面的热闹截然相反。我对NOBU早有耳闻,想着能在这样的馆子里吃饭还是非常兴奋。

     

     

    这天下午我和艾米就泡在戏水乐园里,先尝试水流湍急的漂流道,再从接近70度角的水滑梯上飞驰而下,还有一片水能模仿海浪的效果,艾米穿着比基尼站在水中,身上有无数水珠,因为摄入足够的动物蛋白,她的皮肤健康,有弹性,但她对饱和脂肪酸及胆固醇有所控制,所以她的脂肪含量并不高,如果把她做成一道菜,还是煮了吃比较好,胸部和屁股上的肉未必可口,但两条大腿让人垂涎。一只走地鸡,如果捕食小虫子,吃点儿小米,味道一定比养鸡场出来的要好,一头散养的牛,吃粘着露水的牧草,肉质也会更好,像艾米这样吃了好多年的好饲料,肉质肯定错不了,也许一个好厨师能做出美味,但这样一块肉落在我手里,也能料理。一根拨火棍要燃起炉火,一根擀面杖要摊开面团。

     

     

    “松久信幸,在东京学习厨艺,后来在美国、英国开店,他在纽约那家店,合伙人是罗伯特·德尼罗,今年年初打官司,伙计和老板争小费,大概在那里吃饭的人小费都给的特别多。在香港的洲际酒店里也有一家,我在伦敦想吃NOBU,根本订不上座位,在香港吃过一次,餐厅正对着维多利亚港。”坐在亚特兰蒂斯的NOBU餐厅里,艾米侃侃而谈:“我每次去一趟香港,就觉得维多利亚港变窄了一些,他们整天填海,盖楼,早晚有一天,海两边的楼能连在一起,维多利亚港就彻底填没了。”她穿着一件小礼服裙,脖子上挂着项链,坠着一件鱼形的银饰,这条鱼趴在她裸露出来的胸脯上,看着艾米将吃掉多少块寿司。她接着说:“我觉得香港好饭馆最多,香港是港口,什么材料都新鲜,而且咱们中国人好吃,吃的人挑剔,做饭的水平自然就高。”

     

     

    维维安和艾米坐在安吉拉的左右,我把着桌子角,正对着艾米,大家喝着水,聊天,维维安向安吉拉发问:“我来之前看《纽约时报》的一篇报道,说大量失业的外国人逃离迪拜,机场的停车坪有3000辆丢弃的豪华汽车,工地停工,你没有捡到一辆豪华车吗?”

     

     

    安吉拉耸耸肩:“我看这里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停工,这里的建筑工地里有太多的钱,大概有2000亿美元。海市蜃楼那里在建一个快速轨道,建成之后每天能运5000人来我们酒店,现在大概每天有1万人来我们这里玩。”安吉拉在英国长大,在新加坡、南非工作过,两年前来到迪拜,她说这里有30万英国人,全部给阿拉伯人打工。

     

     

    我们点菜,艾米向我推荐了黑鳕鱼陪大豆酱,还有几种寿司和天妇罗,大家都说尝一尝NOBU自己品牌的酒,维维安再次向安吉拉介绍艾米:“这是北京最受欢迎的美食作家,她出过好几本书,还有菜谱,她推荐NOBU的菜。”

    “是吗?我也喜欢做菜,更喜欢吃。”安吉拉说。

    NOBU的菜不用推荐。”艾米说:“你喜欢日本菜吗?”

    “喜欢,不过,我更喜欢意大利菜。”

     

     

    “英国菜现在也不错啊,你们有个很有名的大厨,休·弗恩利·惠汀斯托尔。”

    “是的,他是个电视主持人,他还说英国人都应该自己种菜、养猪。”

    “我看过他的一个节目,他在节目里炒了一个胎盘,用葱炒的,然后请节目现场的20多个观众一起吃掉。”艾米说,她向维维安询问“胎盘”怎么说,然后用手机里的辞典确认。

    安吉拉摇摇头:“我不知道,好像很残酷。”

     

     

    “胎盘。”艾米重复这个单词:“并不是很残酷吧,有些父母生完孩子之后就要吃掉胎盘和脐带,汤姆·克鲁斯就是这样。他说他生完孩子之后,立刻就吃掉胎盘,有营养。”

    维维安说:“汤姆·克鲁斯是科学教派的,那是个邪教组织。”

    艾米回答:“我知道基督教还有个分支,他们的教义是不结婚、不生子、不吃肉,我觉得这也够邪的,不吃肉没什么,但不结婚不生子,这个教派就自生自灭了。”

     

     

    胎盘的话题引起桌上的热烈讨论,大家讨论着胎盘和脐带该怎么吃,安吉拉听不懂,大概以为我们都在骂西方人残酷,是茹毛饮血的怪物,于是反击:“我听说,中国人才喜欢吃胎盘,还喜欢吃婴儿。”

     

    艾米回击:“英国有个作家叫斯威夫特,他早就写过吃小孩的事,他说,一个婴儿养到一岁的时候肉质最鲜美,不论是煎了吃还是煮了吃都是最可口的,因此他提议政府要把穷人的孩子都养到一岁,然后都煮了吃掉。富人把穷人的孩子都吃掉,就实现了社会公平。”

     

    我们都做出非常恶心的样子,但我实际上非常开心。安吉拉说:“我相信斯威夫特是在开玩笑,他的意思决不是要大家吃孩子。”

     

    艾米说:“我也相信斯威夫特是在开玩笑,但富人吃掉穷人这样的事情并不新鲜,这是一个人吃人的世界。”

     

    “你说的对,艾米,我爱你!”我愣头楞脑的说,想让这个讨论适可而止,大家哈哈一笑,艾米说:“我也爱你。”

     

    饭菜上桌,我们开吃。必须承认,NOBU的寿司的确好吃,但在我看来,他不过把已经非常精美的日本寿司做到了更加精美,我只会换算成钱,想着面前这么一小碟子菜要25美元就觉得它非比寻常,这实在有点儿暴殄天物,艾米和大家讲松久信幸在秘鲁开餐厅的故事。如果说烹饪是一门艺术,那松久信幸就是一位艺术大师,老杨那样的厨师只是普通的匠人,只负责把更多的人迅速填饱,所有在天上飞的人都是觅食的小鸟,老杨就是喂鸟的。艾米对喂鸟的工作根本就不应该关心,她应该描述那些最有特色的,或者最为昂贵的饭馆,人们会好奇她吃了什么看见了什么,她会好奇那些更讲究更富有的人吃了什么,吃饭是一种消费偏好,在某些时刻,吃饭当然附带着情感因素,但艾米不可能只描写你小时候吃的你奶奶做的糊塌子,她要描述那些平常人偶尔才有机会尝到的美食,把那些东西当作一种欲望,当作一种自由来呈现,她强调一道菜的文化属性和阶级属性,最终让人们意识到:你吃什么东西,你就是什么样的人。

     

    “我在美国吃过一次寿司,当地人推荐一种‘鸡肉寿司’,说‘特别特别美味’,我特意点了吃,原来就是米饭团里包了一块炸鸡,肯德基的上校鸡块似的,美国人觉得这日本寿司融合了当地美食,可那炸鸡实在不能和寿司联系起来。” 艾米似乎把每一顿饭都当成一场艳遇,一次与食物的调情,她好像把床和餐桌看成是同类事物,像一个窥淫癖似的刺探别人的厨房别人的饮食,她呆在饭桌上比呆在床上还要放松和享受。

     

     

    安吉拉在说自己在非洲的工作经历,说她喜欢西班牙黑火腿,然后看看四周吐了下舌头,不过艾米很快接过话头,告诉我们在上海的哪一家酒吧,吧台上老供着一支火腿,她说:“那肉一切下来就干,所以是随吃随切,但那间酒吧的人太少,我觉得一条腿大概要吃一个月,那东西最好是七天之内就吃完。”她说起在西班牙和意大利的旅行,在当地的小馆子里吃下无数美味的小吃,说看到那里的柑橘和通心粉,都沾染着地中海阳光的味道,安吉拉则讲述“非洲之傲”豪华列车的设施和美食,大家喝的微醺,都开始讨论自己的美食与旅行,然后听艾米讲述自己在东京去参观水产市场,吃鲸鱼肉和鲨鱼肉。

     

     

    由于吃的少,我的酒劲很快就上来了,看着艾米像个餐桌上的女皇一样喋喋不休,忽然感到一丝厌烦,其实她没有炫耀的成分,只是平平常常的聊天,但我说不清楚我那股厌烦的情绪怎么会变得越来越严重,夹杂着自卑、羞愧,我只想回到屋子蒙上被子睡觉。也许继续呆下去,我能等到和艾米的床笫之欢,但我决定中止这场双方都无法欢愉的游戏。我站起来说:“我吃饱了,先回去睡觉了。”艾米安静的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从餐厅里出来,在水族馆巨大的玻璃墙下转悠,潜水员居然还在喂食,一个巨大的海龟游过来,我处在半饱状态,胃部舒适,清心寡欲,我想着,如果有一把大铁锤,能不能将这块玻璃幕墙砸掉,里面的水能否足够把这些生物带回到100外的大海。我登上电梯,电梯飞快的上升到30层、50层、80层、100层,在酒店28层的那个房间里,一张绿色床单的大床正等着我躺上去,但电梯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它以加速度上升,在楼顶上将我弹射出去,那片毫无节制的灯火如期而至。

     

    完了,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