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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和差的
2009-07-17
看一个好的小说吧,看完了再修改差的。
光学
玛尼尼·纳雅尔
谈瀛洲译
在我七岁那年,我的朋友索尔被闪电击中死去了。当时他正在楼顶上安静地打弹子。邻居们传说,他被烧成了焦炭。他们又安慰我们说,尽管他是被烧死的,但毫无痛苦。我只记得救护车乱纷纷地驶来,警报器悠长而尖利的鸣声划破了那个潮湿的十月夜晚的宁静。后来,爸爸过来陪我坐了一会儿。他说,这种事是几百万里才有一个的,似乎知道了这干巴巴的统计数字,就能减轻这件事的可怖。我知道,他只是想安慰我。也许他以为,我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我的身上。迄今为止,索尔和我分享了一切:我们相互倾吐秘密,有共同的玩伴,分食巧克力,甚至我们的生日也是相同的。我们还相互约定,要在十八岁的时候跟对方结婚,生六个孩子,养两头母牛,并在我们的屁股上纹上一个心形图案,里面刺上“永远爱你”的字样。但现在索尔去了另外一个世界,而我只有七岁,蒙着被子在黑暗中数我眼前的光点。
在这之后我清空了我的玩具柜。我的那些玩具熊和图画书都被扔了出来。玩具柜内空空如也,只剩下橡木板泛着漆光。我腾出的空间近乎神圣,不过妈妈认为我是白费力气。空柜子比空杯子好不了多少,她在边上有深意似地说。妈妈喜欢把所有东西都装得满满的---杯子、水壶、花瓶、盒子,连臂弯里也要抱上点东西---好像色彩与重量就等同于生活的更高品质。
妈妈一直不懂这里是我做梦的地方。我可以躲到里面,拉上滑门,紧闭双眼,然后吸入另外一个世界。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唯一的一盏柜灯照得光滑的橱柜四壁似乎闪烁起来,于是我感觉到了索尔一定感觉过的,那就是眩目与黑暗。和以前一样,我跟他分享着这一切。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晓得,我知道了他所知道的,看见了他所看见的。但在妈妈面前,我只说自己腻味了玩具熊和图画书。我看不出她是怎么想的,她只是用力地搅拌着锅里的汤。
几百万里才有一个的,我一遍遍地自言自语,似乎一切的谜底、答案,就在这几个字里。它们在我的舌尖上沉甸甸的,顽固地拒绝让我理解。有时我会不分场合地用这句话,看看它的意义是否会通过折射,物理上的一个古怪现象,突然出现在我的脑海中。谢谢你做的豆子,妈妈,午餐时我对她说,你真是几百万中才有一个的。妈妈奇怪地看着我,噘起了嘴,然后给我添了米饭。在俱乐部,在爸爸用一个干净利落的发球赢了“退休人员循环赛杯”之后,我说他是几百万中才有一个的。哦,那记发球才是几百万中才有一个的,爸爸谦虚地纠正说,但他看上去很高兴。但这不是我在寻找的东西。慢慢地这句话从我身边溜走了,失去了它神秘的紧迫性,变得跟“把盐递给我”和“浴缸里的水烫么?”一样淡而无味了。如果索尔是几百万中才有一个的,那么我就常见得多,比如说十几个中就有一个。他是上天选中的。我是普通的。我所不理解的力量点化了他,剩下我孤零零地清空玩具柜。只有一个办法才能跨越这深渊,才能让索尔复活,但我要等到那最神秘的时刻降临,才能尝试。我要拿捏好那灵光闪烁的时机,那样索尔就不得不回来了。这是我的法宝,没人知道,甚至妈妈也不知道,即便她曾对着豆子噘起嘴唇。这是我和索尔之间的秘密。
残冬将尽,新春将至的时候,爸爸病了。一个二月的早晨,他坐在椅子上,脸色就像壁炉里的炭灰。这时,他突然五指箕张,嘴巴噏动,沉重地发出了一声叹息,然后倒下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如此突然,如此利索,就像经过了几个星期的排练和提高似的。于是又是警报器声,轮子在急刹车时发出的尖锐摩擦声,穿白大褂的人不停地进进出出。心脏病突发不是几百万中才有一个的。但它同样会夺去你的亲人,它并不眩目,但它同样带来了黑暗,还有漫长的等待。
我知道没有回头路了。这便是关键时刻。我必须毫不犹豫地马上行动;没有时间可浪费了。在他们把爸爸抬出去的时候,我冲到玩具柜里,紧闭双眼,然后在闪烁的灯光中睁开,开始高叫:“索尔!索尔!索尔!”我想让我的头脑保持空白,就跟死后一样,但爸爸和索尔交织在一起的画面不停地在我的头脑中闪现,就像风暴中的树叶,而我是宁静的中心。一会儿是爸爸在楼顶上打弹子。一会儿是索尔一个接一个地发球得分。一会儿是爸爸和两头母牛,一会儿是索尔弓着背倒在早餐桌上。这些画面旋转着,涌动着。他们变得越是纷乱,我的声音就变得越是清楚,有如钟鸣一般:“索尔!索尔!索尔!”玩具柜中鸣响着几种声音:有的是我的呼唤,有的是回声,有的似乎来自另一个世界---也许是索尔所在的世界。玩具柜似乎也在呻吟和振荡着,被闪电和雷声摇撼着。在这关头它随时可能迸裂,而我就会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绿树成荫的山谷,里面流淌着清澈的小溪,开满了鲜红的木槿花。我会穿过高草,趟过小溪,然后就会看见索尔在采花。我只要睁开眼他就会在那里,臂弯中抱满了木槿花,笑着。你去哪儿了,他会说,好像被烧焦,变成灰烬掉下来的是我。我的心中充满了强烈的信念,几乎要炸开了,似乎已在经历一场庆典。抽泣着,我睁开了眼睛。只有那盏孤灯对橱壁眨着眼。
我想,我是睡着了,因为我醒来的时候周围是更深沉的黑暗。已经晚了,过了我平时上床的时间很久了。我慢慢地爬出了玩具柜,舌头木木的,双脚沉沉的。我的心如铅般沉重。这时我听见有人叫我。妈妈坐在窗边的椅子里,细细的一道月光勾勒出了她身体的轮廓。你爸爸会好的,她轻轻地说,不久他就会回家的。她坐在那束光线中一动不动;如果索尔运气好的话,如果他跟我们一样,是十几个,甚至几个中就能找出一个的,他就会被同样的光线所触摸。这道光线就像一道祝福,拥抱着妈妈,又温柔地滑过躺在六条街外的医院病床上的爸爸。我伸出手去,轻抚妈妈的手臂。它就跟浴缸里的水一样温暖,她的皮肤质地就跟木槿花瓣一样。
我们在一起呆了一会,母亲和我。夜晚的各种轻微的噪音,还有蟋蟀刺耳的“瞿瞿”声,侵扰着我们。然后我站了起来,向我的房间走去。妈妈探询地看着我。你没事吧,她问。我告诉她我没事,我只是需要整理一下东西。然后我走到玩具柜跟前,重新把它堆满了玩具熊和图画书。
几年后我们搬到了洛尔克拉,东北部的一座矿区小城,靠近詹普谢尔(注:印度东北部城市)。我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在那里的一片密林中迷路了。林子其实并不深---最多三英里了。我只要奋力骑车,几分钟就会到达通往市区的泥路。但树叶中的一种扰动让我停了下来。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站着倾听。树的枝桠在头顶如脚爪般拱成弧形。天空匍匐在白云的肚皮上。灰色和黑色的斑驳阴影落在地面。四周有一种低沉的嗡嗡声,似乎有人在拨弄空气,练习一首前奏曲。
然而又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声移动着的阴影,和对橱壁眨着眼的一盏孤灯。我记起了索尔,我有好几年没想起过他了。于是我又一次开始傻乎乎地等待,不是等待着答案,而是等待着心中恐惧的结束。一个和弦,又一个和弦,树林把这张恐惧营造起来,就像是不和谐的音乐。当我再也不能忍受那刺耳的声音的时候,我重新上了车,拼命地踩着踏板。我仿佛听见女妖的尖叫,在我的耳边呼啸而过。我的脚上了发条似地自动踩踏着。无路的地面扬起了树叶和石子,尘土旋转着飞升起来,又慢慢落定。我向着越来越暗的暮色飞驰,空气清凉而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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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9
2009-07-17
那年春天的时候,我、小飞、营营一起去了一趟动物园,我们看见公猴子追着母猴子乱跑,看见了大象的鸡鸡,像人腿一样粗,看见一头熊和另一头熊打架,我们在狮虎山边吃了好几根冰棍,暖洋洋的太阳让生命疯长,可老虎还是在睡懒觉。
我们一直都避免谈论赵狗子,在动物园我们谈论的是东北虎和华南虎有什么区别,那时候我觉得,小飞做数学题的本领要比孙老师强,当然还不如老邱,营营的英语比小刘还要好,她在看《简·爱》呢。我打心眼的认为,我们要比那些老师强得多,这样我们可以超脱一点儿看待学校里的虚伪和威权,任意球、赵狗子这样的人,和军大衣、皮夹克那样的家伙没什么两样,我们将来要干的事情可不是吓唬别人,欺负别人。那时候我们都过了15岁生日,碰到一起总喜欢谈论大问题——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到底说了什么,牛顿和爱因斯坦谁更牛逼。这些话题给了我们一种安全感,好像在构建一个智力生活的世界,但又无法避免受到现实的干扰,有同学拉住我问:“听说小飞是赵狗子的儿子,你知道吗?”我说,我不知道。好像承认这一层关系,小飞就会特别丢脸,我也会跟着丢脸。
我没办法帮助小飞和这个集体融洽相处,我相信班里好多人都知道了小飞的身份,他是赵狗子的儿子,他们对赵狗子的厌恶与畏惧转变成了对小飞的敌意,我觉得这样轻松一点,我不用再为他隐瞒什么。可另一方面,我也不想和小飞站在一道变成两个人的孤僻小团体,他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姿态影响到了我,课间操的时候,我躲在教室里,充满鄙夷看着楼下乌泱泱的人群,他们发出嗡嗡的声音,然后伴着大喇叭里的音乐做体操,我又学会了一个词叫“群氓”,我找各种借口逃避课间操,从楼上俯瞰“群氓”,逃不开的时候就懒洋洋的应付,变成“群氓”中的一员。
每周一,课间操前会有升旗仪式,这一天查得最紧,很难逃脱,所有老师也都参加,国歌响起的时候,大家行注目礼,每个人的双手都垂在两边,只有任意球依然双手护着裆部,嘴中喃喃有词,但肯定没跟上国歌的节奏,数学孙老师站得笔直,会响亮的唱出声来,立正的姿势似乎对罗青衣最难,他总是脚尖点地,脚后跟抬起,小幅度的颠簸着,随着国歌接近尾声,他的幅度加大,要伴着“前进,前进,前进进”而窜起来似的,国旗升到顶端的那一刻,罗青衣总要往前迈上一步,把向上窜的能量转化成向前的能量。
说实话,我那天根本没看清楚赵狗子是怎么晕倒的,升国旗的时候他总站在领操台子上,这个仪式一结束,我就从兜里掏出一沓子单词卡片看,这也是一种抗拒的姿态而已,我听见同学们嗡嗡的声音,但与往日相比要嘈杂和兴奋,抬起头来,几个体育老师已经跑到领操台上,七手八脚的把赵狗子抬了起来。他的羊角疯发作了。
不断有同学回头打量小飞,他木然的立在那里,我看不到他的表情,广播操的音乐声骤然响起,体育老师发出指令“注意队列”,赵狗子已经被抬进教学楼,那一天的音乐显得格外嘹亮,那一天大家做操显得格外卖劲,他们都有些手舞足蹈的意思。小飞比划了两下,忽然停下来,第一节是扩胸运动,第二节是体转运动,前面的同学向左向右转动身体,好像都要回头瞟一眼,小飞站在那儿,我忽然害怕这羊角疯也会遗传,担心他也晕倒。我们要过很久才能学会漠然的面对他人的目光,不管他们有敌意还是单纯的好奇,小飞转过身来,向队列的后面走去,那时候我们正向前跨腿做一个弓箭步,但他往后走了,他从队列最后面消失。
解散的时候我快步跑进楼里,我以为他会去医务室,在楼道里转了两圈想找他,医务室的门紧闭着,有几个小子嘻嘻哈哈的在楼道里原地转圈,然后一头撞向墙壁,我知道他们是在模仿赵狗子犯病的样子。从进入这所学校起,赵狗子的癫痫病就是个不朽的传说,我一直希望能目睹这一幕,最好是在操场上,在众目睽睽之下,赵狗子转着圈晕倒,现在一切如我所愿,可我又希望这一幕根本没有发生。
上课铃凄厉的响了起来,孙老师走进来开始上课,我面前的桌子没有人,这让我视野非常开阔,小飞的几何课本摆在桌上,铅笔盒打开,里面有圆规、橡皮,两根铅笔、一支圆珠笔。他再也没有回到这个座位上。他在赵狗子晕倒之后走出了校园。
再见到赵狗子的时候,我忽然有些难受。我想,赵狗子如果能教数学课化学课,小飞一定会骄傲,哪怕他像任意球那样能给人胡乱上一堂政治课,也不至于让小飞如此难受,他最大的毛病在于没有本事。对于一个无能的人,我干吗要有敌意呢?那一瞬间,我似乎都想迎上去叫一声“赵老师好”。一周之后,罗青衣宣布,成绩好的同学可以自己选择是否接着来学校听课,“你们可以在家复习,班里面再讲的也都是复习课”。
我把大把的时间都浪费在地坛公园里,坐在树荫之下看一下午小说,想起要考试又忽然有点儿害怕,翻开一本习题集,随便找一道,发现自己毫无困难的解答出来,就继续心安理得的看小说。某种缠绵悱恻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心。填报志愿、领准考证,这两天我都很早就到了学校,但小飞一直没有出现。考试开始那天,我终于见到了小飞,但我们没怎么说话。我对他的不满悄然滋生,如果他爸爸晕倒的时候,他能跑上前去,我心里可能更好受一些。
初中毕业照我保留了好几年,黑白照片,模模糊糊的,我身边站着傻大红,她考上了技校,后来日本一企业在北京弄了个显像管厂,她在那家工厂里成为劳动模范,好几个同学考上了厨师,有一段时间我在北京的饭馆里连着遇见三个,都胖了。班长和学习委员都考上了东城的一所重点高中,后来大概都上了北医。我考上了我想去的学校,小飞考上了清华附中,崔营营也去了那里。他们应该在清华呆了好多年,后来肯定是出国念书了。当然,毕业照里小飞没有出现,我们穿着白衬衫,一个美妙的集体,按照个头分成三排,我应该是站在第三排的椅子上,第二排的同学站立,第一排有座位,中间是校长、赵狗子、罗青衣、任意球等几位老师,,后来这照片被我弄丢了,后来我发现,凡是这类集体照片,坐在第一排中间那几个座位的,必定都是我讨厌的人。我真正想合影的人都不在这照片上,比如呆在总务处库房里的邱老师,还有不肯在这所校园里出现的小飞。
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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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8
2009-07-16
第二天小飞没来上学,第三天也没来,接下来是周末,新的一周开始,我才再看见小飞,他还是老早就到了学校,低着头,避免让别人看见他眼角的那块淤血,但我能看出来,那块淤血已经变成暗黄色。他刻意和我保持距离,不主动和我说话,这让我很是气恼。整个一个星期,我们似乎处在冷战状态。那个周五,又是一个坏天气,从早上就是雨夹雪,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学校的操场上一片泥泞,楼道和教室里也被踩得脏乎乎的,那天是我和小飞值日打扫卫生,擦黑板擦桌子都还容易,就是地上怎么也不干净。我先用拖把拖了一遍,泥和水混在一起更脏,于是我到厕所里找了个大水桶,拎到教室里准备用水冲,楼道里湿乎乎的,我差点儿滑倒。
天色阴沉,不到5点就已经黑透了,教室里开着灯,我从教室的后门进去,看见小飞站在自己的课桌上,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上吊,用书包套住灯管然后再套上自己的脖子,灯管当然撑不住这个重量,这只是一转念,很快我就看明白,他就是站在桌子上面,不是上吊,也不是在擦灯管,他站在上面发呆。我又要插嘴了——后来我上大学看到个电影叫《死亡诗社》,那里面也有学生站在课桌上的镜头,我看到那个镜头的时候想到了小飞,那姿态一模一样,这让我在大学电教室里潸然泪下。
我左手拎着水桶,右手拿着拖把,立在教室后面看着站在桌上的小飞,他看着我,脸上浮现出诡异的笑容,我们这么对视了有10秒钟,都没有说话,忽然他侧转过身,拉开拉链,掏出小鸡鸡往教室里撒尿,他一边撒一边转,大概转了270度,也就是说他一直没有用小鸡鸡正对着我,他那泡尿可真长,而且滋的可真远,旁边的课桌和椅子都溅上了,地板上是泥和水,尿在上面倒显不出来。我被他这个举动惊呆了,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撒完了,转过身来面对我,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这时候我忽然感觉到,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存在,我看见影子,或者听到了呼吸,我转头就看见赵狗子正站在教室的后门,他的脸要比平常可怕十倍,我的双手一松,水桶咚的一声顿在地上,拖把也掉了,这两声响动之后教室里变得异常安静,然后我听见赵狗子用很低沉的声音说“你跟我来”,这句话并不严厉,还显得有点儿温柔,小飞站在桌子上,赵狗子转身走开,小飞跳下来,跟了过去。
我愣了半天才缓过神来,也很可能是一直没缓过来,我冲洗桌子椅子,冲洗地板,足足冲洗了三遍,把教室打扫干净之后,我又把整个楼道都拖了,直到累得直不起腰才停下,我回到教室里坐下,把自己的书包收拾好,小飞的书包还在课桌里,他还没有回来,我不知道赵狗子会怎么对付他,整个教学楼里死静死静的,这么呆坐着过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赵狗子从后门走了进来,他从小飞的课桌里拿走书包,很客气的对我说:“回家吧,很晚了。”我嘟囔着想叫一声“赵老师”,最终也没说出来。
我关上教室的灯,关上门,楼道里的黄灯泡放出微弱的光,我走下楼,一种恐惧笼罩着我,不是害怕这个昏暗的楼梯,不是害怕赵狗子,而是害怕我终于要失去某种东西,校园里没什么人,漆黑黑的,我站在大楼的门口,透过玻璃向外看,小飞站在操场的另一头,赵狗子从存车棚里推着自行车出来,他一手推着车,一手举着一把伞,走近小飞的时候先把伞伸了过去,他就这么给小飞打着伞,推着车,两个人走出学校的大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为什么军大衣会说——回去告诉赵狗子,小飞,赵鸣镝,是赵狗子的儿子。我的好朋友是赵狗子的儿子。他们走路的样子明确的告诉我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只有爸爸会给儿子那样打伞,只有儿子会那样跟着爸爸走路,我描述不出来那种姿态,小飞好像有点儿抗拒,也好像非常顺从,我追上去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滑倒在操场上,衣服上沾满了泥。等我追出校门,他们早已不见踪影,我沿着小飞平时下学的路线追,我好像看见赵狗子骑着车,小飞坐在后座上给他撑着伞,我停了下来,感觉到被欺骗,被出卖,背叛。
我还感到委屈,我居然为了赵狗子挨了一个大嘴巴,那个军大衣和皮夹克肯定是为了教训赵狗子才会打小飞的,我不只挨了一个嘴巴,我上去求饶的时候还被踹了几脚,其中一脚踹在我的小鸡鸡上,要是力道大一些,我以后遇见相爱的姑娘真的只能用手摸了。
再在学校里看见小飞的时候,我学会了对他视而不见,他居然也装作看不见我。我觉得,起码是应该他向我道歉,他骗了我。我希望他能来否认,说他不是赵狗子的儿子。我们形如陌路,这样过了一个星期。等到周末放学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跑出校园,从校门口走过两个街角,我听见后面有人叫我,崔营营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你知道了?”营营说。
“知道什么?”我反问。
“你知道了赵鸣镝的爸爸是谁。”
我一下子觉得难受起来,低下头不说话。崔营营说:“我们去地坛吧。”
营营那天下午的谈话第一次让我感到情感的复杂性——他们相恋,被老师发现,小飞的家长也就是赵狗子被请去谈话,赵狗子让小飞转学,这样是为了切断小飞和营营的关系,但还有另一层考虑,他不想让小飞在那个学校受委屈。小飞不愿意离开营营,但他没有能力对抗赵狗子,他更不愿意让新同学知道他有一个那样的父亲。
“我也不喜欢他爸爸,但我喜欢他。”营营说。
“小飞说,你是他的好朋友,他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他不是要骗你,他只是觉得,你要是知道赵主任是他爸爸,就不会和他来往了。”营营说。
“我们的信都是你转交的,因为我们三个是一头的,他爸爸是另一头的,后来他不让我再写信了,就是不想被他爸爸发现,也不想给你惹麻烦。”营营说。
“为什么他不来和我说?”我问。
“他想请你原谅,你能原谅他吗?”
崔营营是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她说的我无地自容,再僵下去我就太小心眼儿了。我说,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我希望我们都还是好朋友。这样说完之后,我好像心无芥蒂了。但我朦胧的意识到,我喜欢这个伶牙俐齿的丫头。再后来,我才知道,十几岁的男孩子之间也会有一种比友谊更亲密更复杂一点儿的关系,也会依恋、撒娇、怄气,等我明白这种微妙的关系之后我有点儿害怕,不愿意过多的去回想小飞这个人,但是我当时并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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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7
2009-07-15
多年之后,我看一个电视片,一位建筑师要设计一所学校,在开始设计之前,他问自己一个问题:对学生来说,学校里最重要的是什么?他的答案是:课间休息。所以他设计的学校有一个敞亮的小广场似的空间,供学生在课间休息的时候交流。我可以套用这个思路,上学最重要的是什么?是假期。这时候可以在家看好多书,可以完成“自我教育”,可以把在学校里吸收的那些毒素缓慢的释放出去。
开学第一天,大家吵吵闹闹的相互问候,随即呆坐在教室里开校会,墙上挂着的音箱里传来校长的陈词滥调,傻大红趴在桌上打瞌睡,小飞在下面摊开一本书看,广播站的喇叭忽然尖锐的叫了一声,换成教导主任赵狗子讲话了,他宣布了一个让我们惊讶的消息——由于王小木多次旷课,打架,参与流氓团伙活动,学校决定将他转送到东城工读学校。赵狗子说,这是一个坏典型,希望同学们引以为戒,不要走上违法犯罪的歪路。
教室里立刻叽叽喳喳的议论起来——王小木在我们班的时候,是有些调皮捣蛋,上课不听讲接下茬儿,也曾和人打架,但他的行为好像和违法扯不上联系。即便他蹲班了,旷课,跑到旱冰馆门口抽烟,向过往的同学们抢个一两毛钱,我也没觉得这是犯罪。傻大红捅我:“他干什么坏事了?”我回头:“不知道。”傻大红嗓门很高的说:“赵狗子这是欺负人!”
平常我们都把赵主任叫成“赵狗子”,但没人敢在教室里这么明目张胆的喊出来,傻大红这么一叫,班里面一片附和——赵狗子真厉害,赵狗子真不是东西,罗青衣在讲台后面坐着,有点儿惊讶的抬起头,他大概没想到同学们会这么大胆的说出这个人人皆知的外号,他敲了敲讲台:“安静,安静!”
班里最安静的是小飞,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那本书上移开,他来的时候,小木已经留级,所以他和小木没有任何接触,他坐的座位就是小木留下的,原来小木总在考试的时候回头抄我的试卷,然后向我许诺:“谁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去揍他!”有了他的保证,我还真不怕校门口偶尔出现的那几个流氓。小木留级之后,更多的在学校外面晃悠,我忽然明白,他不害怕外面的世界,他也不害怕学校,但这一次,他害怕不害怕工读学校呢?那里面据说有好多的小偷,好多能打架的流氓,小木能对付他们吗?
不过,我没有太多的时间为小木发愁,要想考上一个理想的高中,我必须把我的政治成绩提高到90分左右,我在假期里想明白一个道理,不能因为政治老师任意球是个混蛋,我就考不出好成绩,即便他教的那些东西都是胡说八道,我也要背下来。傻大红在假期里也偷偷用功了,她的英语在第一次的课堂测验上终于及格了。她说,她准备考一所技校,然后到工厂里当一名工人,她盼着离开这座学校。
两个星期之后,没有人再议论王小木,赵狗子依然在学校里巡视。我觉得他的样子非常滑稽,他的权威是把一个学生驱逐出学校,但班上好多同学都想离开这里,成绩好的要考重点高中,成绩差点儿的要去上职高、技校,留在这里继续上高中的都显得很无奈。小飞基本上恢复到独来独往的状态,和我也不那么亲密,我问她,营营回来了吗?他说,回来了。我问她,营营还写信吗?他摇头。我不理解这忽然间的疏远是怎么回事。那天放学之后,我和他一起去地坛公园,想着怎么开口谈谈我们之间的关系,我担心他失恋了,担心那个崔营营从西安回来就变了心。
天阴沉沉的,有风,走过公园的第二道大门,有两个大个子忽然把我们拦住,他们一个穿这军大衣,一个穿着皮夹克,皮夹克把我隔在一旁,那个军大衣问小飞:“你叫赵鸣镝啊?”小飞脸色发白,点头。我在旁边挣脱着说:“误会了,误会了。”皮夹克回手给我一个嘴巴,“没你的事,别吵吵!”这一巴掌打得我眼冒金星,军大衣接着问:“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小飞不说话,不点头也不摇头,我大叫:“快跑!”说着我就先跑开,我当时以为这一招足够聪明,小飞四百八百都能跑下来,他只要肯跑,这两个小子未必追得上,等我跑出几十米后回头看,那两个小子已经动手了,他们把小飞打倒在地,正一脚一脚的踹他,我赶紧往回跑,使劲推开那两个大个子,叫喊着:“饶了他吧,饶了他吧。”那两人停下来,军大衣对着躺倒在地的小飞说:“回去告诉赵狗子,别他妈的老欺负人!”
我被这句话弄懵了,但当时无暇多想,我把小飞扶起来,从作业本上撕下来两张纸,给他擦掉嘴角和鼻子里流出的血,他的眼角青了一块的,想必很疼,我手忙脚乱的不知怎么处置,破口大骂说要找人来教训这两个孙子。小飞始终沉默,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起裤脚,他的腿上也有一片瘀青,我骂得更凶了,带着哭腔。
我们书包里的书本、铅笔盒不知怎么散落一地,收拾起来之后,小飞说:“你回家吧。”他这个时候居然想抛下我,我说不行,我要送他去学校的医务室,他说:“不去。”我说,“那我们去医院。”我翻了翻兜,有一块五毛钱,我搀着他去地坛医院,我问:“你认识他们吗?跟他们有仇吗?”小飞摇头,停下来说:“我不想去医院。”我不知所措,小飞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扭动胳膊腿儿:“我没事儿,你回家吧。”我立在原地,不知道他何以拒绝我的帮助,他笑了一下:“我没事儿,别说出去,和谁都别说。”
挨打当然不是一件光荣的事,我挨的那个大嘴巴还隐隐作痛,这两个小子下手真狠,我觉得我和小飞要同舟共济,患难同当,但还是先为自己开脱:“你怎么不跑啊?你要跑了他们肯定追不上。”小飞不说话,他那天对我的任何问题都不想回答,我坚持先到我家上点儿红药水,他答应了,还在我家洗脸,用冷水敷脸,想让额头的肿块消下去,他想在回家之前遮住一切伤痕,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他被打了,在上红药水的时候,他也想把我支出去,不想让我看见他身上的伤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小飞挨打那一幕在我眼前闪回,那不是抢两毛钱时随便打两下,也不是吓唬人时狠狠打两下,那是带着一股仇恨的殴打,我想起军大衣说的那句话——回去告诉赵狗子——为什么让小飞去告诉赵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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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6
2009-07-12
期末考试小飞照例考到全班第一,全年级排名第二,我朦胧的感觉到,他完全没必要去争夺那个年级第一的位置,他的心智远比我们成熟,他所想的并不只是拿几个满分,他将献身于科学研究,为中国拿诺贝尔物理奖的重任很可能要落在他的肩上。
寒假开始的时候,我和小飞一起去火车站送崔营营,她的父母在西安工作,她要去西安过春节,平常在北京她和爷爷奶奶一起过。我那时候还没有出过北京,听说她要坐30多个小时的火车,有点儿吃惊,那次火车站送别,小飞哭了吗?我们买了站台票去送她,坐在车厢上我觉得兴奋,我说:“我们要是一起去西安玩多好啊!”营营说:“好啊,我们可以半路下车去爬华山,爬完华山你们再回来!”我盘算着到华山估计也要20多个小时,就提议暑假考完高中一起去河南的少林寺看看。小飞对我们的计划不置一词,他站在走道上,看着营营,他立在站台上,看着营营,营营手里有一条毛巾,她从车窗里探出身来,挥舞着毛巾:“过完春节我就回来了。”
那个下午,小飞去我家玩,他翻看了我的藏书,有一本列车时刻表看的最仔细,他一边翻一边念叨,营营到河北了,到石家庄了。小飞和营营是上初二的时候好上的,他们一起去过动物园、植物园、香山、颐和园、天文馆,他们传纸条,纸条上抄着莎士比亚的诗,这些都被老师发现了,“你这孩子,小小年纪就会勾引女生”,小飞说,这句话让他最为恼火,他不明白老师为什么要用“勾引”这么难听的词。类似的难听的词还有“萎靡”,大意是说一个人总想着男女关系,陷入白日梦,我跟小飞说,赵狗子也爱用这些词,他曾经用“风骚”来骂二班的一个女生,用“颓废”来骂三班的两个男生。小飞问我,喜欢班里的哪个姑娘,或者是学校里的哪个姑娘。我向他承认,我在这方面好像还不怎么开窍,我原来挺喜欢班里的学习委员,但有一次事故让我们反目成仇。那是一次课间休息,我翻她的书包找英语词典,她总带着一本厚厚的词典上学,词典找到了,书包里还有个东西被我翻了出来。那是一条神秘的布带子,类似于T-BACK,少女到了月经期,总穿上那玩艺儿,上面有个机关可以卡住长条的卫生纸,80年代初还没有卫生巾这概念,大大小小的妇女都会有这么几条T-BACK,有人管这东西叫“马”,谁穿着这玩艺就叫“骑着马”,我从学习委员书包里翻出这东西的时候还不知道这是干吗使的,她刚好从外面回来,满脸通红的从我手中把那匹马牵走,把词典也夺了过去,她哭了,罗青衣因此把我臭骂了一顿,他给我定性是“耍流氓”,这让我非常委屈,不过后来王小木向我解释了那根神秘的布带子的用途,解释了为什么体育课上总有几个女生可以不参加长跑,我明白了学习委员为什么会恼怒,但不打算请她原谅,她也没打算原谅我,我们之间那种朦胧的好感就此消失。而且,那根神秘的布带子也拦住了我对女同学的好奇,她们居然会在光天化日之下流出血来,这有点儿不可思议。
小飞听了我的隐私,捧着那本列车时刻表在我的床上笑得直打滚儿,他说:“你可太笨了!”他说:“你应该去摸她!”
“摸她?摸哪儿?”
小飞笑的更厉害了:“就是她骑着马的地方。”
我琢磨着去摸那个会出血的地方实在难为情,但我承认,我有过这样的想法,有一次我躲在学校外面,特别想摸二班被赵狗子骂作“风骚”的那个女生,我当时很冲动,想着一看见她我就拦腰抱住,我非常肯定她不会骂我“耍流氓”,即使她要骂,那天我也打算不管不顾死活要摸上一把,我躲在一个黑漆漆的街角,左等她不来右等她不来,最终我失去耐心回家了。我问小飞:“你摸过吗?你们。”
他笑着摇头:“没有。”
“是不是摸过之后就会生小孩呢?”我问。
这一下,小飞笑得更厉害了。我并没有装傻来逗他乐,我的确属于开化较晚的那类人,我相信,要是喜欢一个女生,就应该先给她写信,写“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或者写“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然后,就可以两个人牵着手在夕阳里漫步,然后是亲吻,然后我就不知道干什么了。我和小飞都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因为再说下去,就会涉及到营营,我可不想在谈论这样一个龌龊的话题时把他们两个牵扯进来。那天下午的后半段时间,小飞一直在帮我改造一个“科学实验小作品”,那是一个20厘米高的小秋千架,有个小毛猴在上面荡秋千,其原理是正负电极之间的排斥与吸引,通上电之后,小毛猴就会不断摇摆。小飞的动手能力比我强多了,他把电路规整得更漂亮,拿着电烙铁像拿着一支笔一样轻松。
在我父母下班回家之前,小飞告辞了,他没有约我去他家玩,也没说定啥时候再来我家。那个寒假我们没有再见面,但那20多天我过得格外有意义,我明白了爱,我想着我会爱上谁呢,当然,我也想我会去摸谁呢?我明白了创造,那个毛猴子荡秋千,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个完美的作品,它证明了物理学中的一个基本定律。我明白了学习,那本《大代数》仔细看下去并不是很难,我还明白了见识世界,营营去的西安,有兵马俑,有秦始皇陵,应该比我看到过的十三陵和清东陵更气派,那里还有华清池,是杨贵妃洗澡的地方,还有大雁塔,那里的历史可能比北京还要丰富,那里离北京有1000多公里,我想我会去看一看,然后再去洛阳看看,再去罗马看看。我很想去找小飞玩,但见不着他,我也不觉得寂寞,一个孩子要是能明白爱、创造、学习和见识世界的价值,就不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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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5修改
2009-07-08
小飞得知赵狗子查问来信一事,倒出奇的镇静,他在我面前看完那封信,收在兜里,他的镇静让我对赵狗子的恐惧完全消失了,剩下的只是对小飞的羡慕——他有个女朋友。我知道那是一封情书,对里面的内容充满好奇。那封信里还有几个单词,是我一瞥之下看见的,它们慢慢浮现出来——冬天,树,雪,鸟。这几个词好像是一首诗,我的脑子里能出现几棵孤单的树,空空的枝杈,冬天的太阳像一枚硬币挂在灰蒙蒙的天上,盯着它看,就会觉得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山洞里,太阳是洞口透露的一片光。我还能想象出一片雪,落在地上还没有融化,还能听见几只小鸟的鸣叫。这几个意象让我有些恍惚,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忧伤,忧伤居然是很美的。我觉得小飞应该把那封信给我看看,让我看看我的想象是否和信里描述的一样。我觉得我应该分享他的甜蜜,而不是这样陷入忧伤。
写这封信的人会是什么样子呢?她应该是长头发,梳着两个大辫子,穿着白衣服黑裙子——我在电影里看到过这样的女学生,她沿着北京的老城墙漫步,她坐在人力车上,她会背诵好多古诗,像《青春之歌》里的林道静——这样想着我自己也觉得荒唐。很快,我就见到了写信的人,她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地坛公园北门新开了一家旱冰馆,是由一个大防空洞改造而成,门口总聚集着一帮坏小子,穿着大喇叭裤,叼着烟,我有点儿害怕那个地方,王小木经常在旱冰馆晃悠,那是他喜欢的地方,我也不喜欢学校,但只要呆在课堂上能把考试题都做出来,我也不会太害怕学校。小飞说要去滑旱冰的时候,我多少有些吃惊。沿着入口往下走,渐渐有股潮湿的味道,防空洞有几个小岔道,但最主干的一条被改造成了一个圆形的滑道,滑道外侧摆着长板凳,我们两个在板凳上穿旱冰鞋,那时候还没有轮滑鞋,所谓旱冰鞋就是一个铁片下面镶着四个轱辘,再绑在脚底下。我和小飞晃晃悠悠的站起来,挪着步子往前走,滑倒在地,再站起来。没几下就大汗淋漓,我刚找到平衡,能往前走两步的时候,小飞从后面又撞向我,两个人都摔倒在地,哈哈大笑。这么狼狈的再往起爬的时候,有个姑娘滑到我们身前,很麻利的停下,她看着小飞说:“你来了。”我从一个仰视的角度看到她,她穿着一条小喇叭裤,裤脚微微张开,不象那些夸张的七寸喇叭口,会被老师发觉勒令剪开,一双白色旅游鞋,一件红色毛衣,她的头发很短,由于出汗,有几绺头发贴在脸上,她的脸微微发红,小鼻子,大眼睛,说话的时候连眉毛都好像在跳动,她的胸前略有些起伏,好像在运动之中调整着呼吸,她伸出手把小飞拉了起来,然后他们各伸出一只手把我拉了起来,她的手热乎乎的。“这是崔营营。”小飞介绍说。她看着我,笑了:“我的信都是你转交的吧?”
那封让我忧伤的信是她写的,可她身上没有一点儿忧伤的元素,甚至还有一股假小子的味道。她跟我想象的一点儿也不一样,我有点儿吃惊,但很快就明白,我想象的是,什么样的女孩会给我写一封信?我喜欢的女孩会是什么样子?但眼前的崔营营,根本就不是给我写信。她喜欢的是小飞,小飞喜欢的是她。我傻呵呵的乐了,不知道说什么好。营营拉起我的手:“来,我教你们滑。”
半个小时之后,我坐在长凳上休息,看见小飞和营营并肩滑行,他们手拉着手,速度一点点加快,小飞有时会歪向一旁,但营营能很快帮他调整过来。她有时候用一只手牵住小飞,有时用两只手揽着他,不管他怎样踉跄着,营营都不会撒手。他们在滑道中央滑行,速度不快,总有人超过去,发生一点儿碰撞,但他们不避让,也不打算滑向边缘,滑过几圈之后,他们两个变得轻快了,像跳舞一样。营营在前面滑,小飞揽着她的腰跟在后面。
他们连着滑了十多圈之后也在长凳上坐下,营营说,“我去买点儿瓜子吃。”
看着她离开,我问小飞:“你们原来在一个中学?一个班的?”小飞点头,我接着问:“那你干吗要转学?被老师发现了?”小飞还是点头。他不太愿意让我继续问下去,但他已经把他的女朋友带来给我看了,这表明他在我面前不打算隐瞒什么,这是一种最亲密的表示。
营营捧着一袋儿瓜子回来,坐在我和小飞中间,我们磕瓜子,看着眼前的人不断滑过去,听着吵闹的迪斯科音乐,我问营营:“你还接着写信吗?”营营的牙很白,磕瓜子的速度很快,她攥着手里的一团瓜子皮儿,说:“当然,什么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下一个礼拜,我没有等到崔营营的信,再下一礼拜也还是没有,小飞说,一切正常,我们还是准备好期末考试吧,我郑重邀请小飞,考完了和营营一起去我家玩。那时候,学习对我们来说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我们盘算的是考到哪一所高中去,小飞说他要去清华附中,这样可以住校,而且至少可以在清华住7年——高中3年,毕业之后直接在那里上大学,4年,如果上研究生就再住3年,“不过,我还是想出国去念书。”
我还没有这样长久的打算,只想到一个好点儿高中,没有赵狗子、罗青衣这样变态的老师,我也没想好是学文还是学理,小飞的理想是当工程师,我问他“营营想学什么呢?她也想去清华吗?”小飞说,营营想学化学,她要当居里夫人。
居里夫人,这是我们的偶像,教室的墙壁上就贴着她的语录——科学就是把幻想变成现实。这句话用楷体书写,印刷品,挂在墙上从来都是冷冰冰的,但小飞给我看的笔记本,扉页上抄录着居里夫人的另一句名言——“我们必须有恒心,尤其要有自信力!我们必须相信我们的天赋是要用来做某种事情的,无论代价多大,这种事情必须做到。”我不知道小飞要做的是哪一种事,但看见他工整的字迹之后,对墙上的语录也不再反感,那上面有一条是马克思说的——在科学上面没有平坦的大道,只有不畏劳苦沿着陡峭的山路攀登的人,才有希望达到光辉的顶点。这句话让我产生幻觉,好像应付那些讨厌的作业是在搞科学研究,还有一句话是高尔基说的,我觉得好笑——我扑在书上,就像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读书的意义,还不能明白高尔基说过的,“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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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4
2009-07-03
班里面很快就有流言,说我和小飞彼此作弊,还帮助傻大红作弊,我相信这都是班长和学习委员的报复,他们是老师的红人,小刘老师和罗青衣肯定听到了不少小报告。有一天放学,我和小飞一起去地坛公园,这所公园就在我们学校旁边,路上我问他:“罗青衣找你谈话了没有?”小飞说:“没有啊。”我说:“我们还是小心点儿,反正我打死也不会承认作弊。”小飞点头。我们之间的信任感不用多说啥,但我告诉他一定要小心罗青衣:“你等着吧,罗青衣一定会找你谈话的,就算不说考试传纸条的事儿,也会和你谈更恶心的话!”“谈什么更恶心的话?”罗青衣找班里每个男生都谈过,谈遗精,谈手淫,他用一种特别婉转的方式去询问细节,弄得每个人都非常窘迫,最后这成为大家一个心照不宣的事儿,要是哪个同学忽然被罗青衣叫去,他回来的时候就一定会有人问:“你被谈过了?”被问到的人会不好意思,但大家嘻嘻哈哈的也就应付过去。我把这个情况向小飞汇报,他听了有点儿哭笑不得。
地坛公园里有许多古树,深秋时节,落叶在地上积攒得很厚,我们踩在上面,像踏着一层厚厚的地毯,我们走到树林中间停下,这时候感觉四周的树把我们包裹起来,宁静又安全,小飞忽然开口:“你能帮我做一件事吗?”我看着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你说。”
“有人会给我写信,但我在学校里不方便收信,我不想让罗青衣知道我收到过信,所以,我想让你帮我收。来信会写你的名字,你转给我,但你不能偷看。”
“好,没问题!我不会偷看的,也不会弄丢的。”
那时候,一封来信是郑重其事的,学校传达室外有一块小黑板,每天哪几位同学收到了信,小黑板上就会写上他们的名字,他自己没看到,别人也会留意,告诉他“传达室有你的信”。全学校都会知道你收到了一封信。谁收到的信越多,谁就会被羡慕,我们年级有个女生,参加过合唱团,去过苏联表演,她收到的信最多,还有外国人给她写的信。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信,我参加过《中国青年报》的知识竞赛,把自己的答卷寄出去之后,天天盼着报社能给我发得奖通知,我还给《北京晚报》写过信,对他们的“五色土”副刊提出意见,他们也从来没有给我回信。接到小飞这个任务之后,我非常焦急的等待那封神秘的来信,盼望我的名字出现在小黑板上,每个同学都会在小黑板上看见我的名字。我不仅可以一份神秘——你们不知道是谁给我写的信,还可以保持另一份神秘——你们也不知道这封信到底是写给谁的。我等了一个星期,没有来信,我向小飞询问,他说,不着急,很快就来。信果然很快就来了,每周一封,每周一的中午或者周二的早上,我会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小黑板上,我走进传达室去拿信,然后擦掉小黑板上我的名字。白色的信封,左下角是一株山茶花,寄信人那一栏写着“本市”,信封上的字非常工整。我每次都把信偷偷交给小飞,夹在一本书里,或者在厕所里递给他,这样我们好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第六封信来到时,我遇到了麻烦,那是周二的早上,我看见小黑板上照例有我的名字,我走进传达室,取了信,刚要往外走的时候,教导主任赵狗子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堵在了门口,我心跳的厉害,但还能装作若无其事:“赵老师好。”赵狗子盯着我手里的信:“最近你收到的信很多啊,是什么人给你写的信?”我回答:“我的小学同学。”赵狗子盯着我的眼睛,让我不寒而栗,他盯着我看了一分钟,我有点儿慌神儿了,我承认,我一直非常怕他,从来不敢和他有丝毫的顶撞。关于赵狗子,一直有一个吓人的传说,说他会发羊角疯,一年前曾经发作一次,他会自动的原地转圈,直到自己晕倒为止,还口吐白沫,同学们私下里这么传,但谁也没亲眼看见。这本来可以成为大家取笑他的把柄,但没人敢拿这个来取笑他,说起赵狗子的癫痫病好像赵狗子是吸血鬼一样,我看着他的眼睛,害怕他忽然原地转圈口吐白沫。赵狗子看着我说:“你把信拆开看看。”我委屈,不争气的好像要哭出来:“这是我的信。”赵狗子说:“我知道这是你的信,我不会拆你的信,我要求你自己拆开看,如果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就当着我的面拆开来看。”
我哆嗦着,想违抗命令,然后听见他低沉的重复了一句:“拆开看!”我忍着泪,撕开信封,摊开信纸,我看见了第一字,如五雷轰顶,我看见了落款,如晴天霹雳,那是两个英文单词,日后我们会重复使用一万次,会变得好不稀奇,会变得平庸,会是普通的客套,开头那个字是“Dear”,落款是“Yours”,那是第一次,我打开一份信,看见有一个人管我叫“亲爱的”,第一次看见有一个人说“你的”,尽管我们当时已经学过用英文写信,但真看到这两个词,还是会把它转换到中文语境,“你的”“亲爱的”,我完全忘了这封信根本不是写给我的,我手里拿着这张薄薄的信纸,想把它贴在胸膛上,我的眼泪涌上来,不是害怕,而是为那两个单词,“亲爱的”,“你的”,仿佛一个女生贴在我的耳边,轻轻的念出来“亲爱的”,然后是一片沉默,然后她又说“你的”,我像个男子汉一样镇定下来,看着赵狗子,我觉得让赵狗子看一眼这封信都会是一种玷污,这是一封英语信,我确信他看不懂,我的谎言沉稳老练:“这是我的同学,我们两个写信练英语。”赵狗子盯着我,我坦然的应向他的目光,直到他的眼神退缩:“你上课去吧。”
走出传达室的时候,我的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好像世间真的有了这么一个人,等着我去找她,我要找到她,我要对她说“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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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3
2009-07-02
在小飞来之前,我的成绩在班里差不多是第三名,数理化三科考好了,我差不多能拿300分,英语和语文能得90分,政治只能得70分。政治是我最不喜欢的课程,任老师讲课的时候很端庄,双手握在一起放在小腹之下,后来我才知道,好多干部都愿意摆出这样的造型,但当时我们给他起的外号是“任意球”,因为他那样子太像是护着裤裆的排人墙的球员了,任意球先讲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然后说我们都会进入共产主义社会,从初二开始讲中国最近100多年是怎么被人欺负的,他讲英国舰队驶向大沽口,我听着好像他们要来我们学校门口堵着抢钱似的,他讲英法联军欺负我们,讲日本欺负我们,讲八国联军欺负我们,然后说现在的外国也欺负我们,所以我们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陈景润那么了不起都没拿到诺贝尔数学奖,就是因为外国人欺负我们。当时我是打算给中国拿一个物理学的诺贝尔奖的,或者是医学奖,所以我知道,诺贝尔没有数学奖,我满是疑惑的举起手来,怯生生的说:“任老师,诺贝尔好像没有数学奖。”班上有几个同学窃窃私语,“就是啊,诺贝尔好像就是没有数学奖”,任老师笑了:“是吗?我说陈景润怎么没拿诺贝尔奖呢?坐下吧。”我坐下来,任老师继续讲我们要好好学习报效祖国,不能骄傲自满,不能数理化成绩好了就不重视政治。这是初二时候的事,从那以后我的政治课就再也没有上过80分。初三的时候他开始讲“十二大”,我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而且我认为,如果一个人连诺贝尔有没有数学奖都不知道,我就没必要再听他说什么。
班长和学习委员轮换占据成绩第一的位置,两个都是女的,她们的三项文科都在97分以上,三项理科也都在95分以上,所以我对追上他们不报任何希望。但两个多月的学习之后,我忽然相信,小飞能在期中考试上拿全班第一。
傻大红一到快考试的时候就紧张的要命,每天上课她的双腿就在我后面抖个不停,她个子高,两只脚老是踏在我的椅子腿儿上,她这么一抖,我就跟着哆嗦,我回头说:“别抖了!”她停下来,过了会儿再接着抖,如果老师提问,她站起来就不抖了,但回答问题的声音颤颤巍巍的,我都怀疑她会尿裤子。孙老师考前复习,在黑板上徒手画了个圆,他这个本事的确强悍,不论多大的圆圈,他都画得又快又圆,不像老邱要用圆规,他让傻大红上去解这道题,傻大红磨蹭着走上前,用了5分钟写出答案,孙老师点头夸奖:“期中考试的难度范围就在这里。同学们,看见没有,连大红都能把这道题做出来,你们还担心什么?”全班同学高兴得笑了,所有人都明白,傻大红上台被当成智力最差的标本来给我们树立自信。傻大红脸微微有些发红,也在笑,她坐回座位,那一节课的后半段双腿再也没抖。
其实,傻大红并不害怕数学或物理,她最怕的是英语。两年多的时间,我从来没听她张嘴念过英语,我曾经翻看过她的英语课本,她在每个单词下面都用几个汉字注音,FILL的注音是“飞奥”,FEEL的注音“飞一奥”,我晃悠着课本:“你还真有本事,你飞奥你飞一会儿再奥!”大红抢过课本用它拍我的脑袋。在课堂上,英语老师小刘不止一次晃悠着她的试卷说:“大红,你可真是大红,全是红叉子,选择题概率上能对个四分之一,ABCD就四个选项,四十道选择题你能错三十多个!你可真有本事!你怎么连蒙都不会蒙呢?”这次期中考试之前,傻大红又被羞辱了一番,小刘伶牙俐齿,她好胜:“大红,我再一次告诉你,刘小木留级之后,你是唯一一个英语不及格的同学了,你每次测验,考试,都不及格,你花时间学习了吗?你早自习都在干什么呢?你这次再不及格,我看你别叫大红了,你还是叫大傻吧!大家这么叫你真没什么错!”小刘说这番话时,傻大红的腿在后面哆嗦得厉害,连我都跟着抖动起来。我回过头,看见她趴在桌子上,脸埋在胳膊里,小刘不依不饶:“你哭什么?你有本事哭,就没本事学好!”傻大红哭出了声:“你骂人,老师骂人!”小刘被傻大红的哭声搞的不耐烦了:“好,你这次考试要是及格了,我给你鞠躬道歉!你要是不及格···”她没说下去,但全班都明白,她要是不及格,老师就骂得没错。
考英语那天,傻大红的腿从一早上就开始抖,我回头警告了她三次,最后说:“你再抖我就把你的腿剁下去!”但这样的警告也不起作用,小刘老师监考,她抱着卷子进来,每份试卷有四大张,我们安静的做题。半个小时之后,我的腿被扎了一下,然后又一下,小飞用铅笔在扎我,我心领神会的把手放到课桌下,接过来他递的纸条,攥在手心里,小飞做出一个伸懒腰的动作,仰起头往后伸展,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似乎为了表示对傻大红的不屑,小刘老师在监考过程中没向我们这个方向打量一眼,她坐在讲台后面看书。傻大红的腿还在抖,我的手贴过去,咳嗽了一声,她停止了抖动,双腿夹紧,我确信那张纸条被她夹在了双腿之间。那次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时候,小飞不出我所料的拿到了全班第一,他的数理化一共得了297分,英语100分,政治98分,语文95分,这是一个不可思议的成绩。他压过了班长和学习委员,成为大家心目中的英雄。傻大红的英语成绩是85分,她不加选择的把那张纸条上的全部答案都抄了上去,因此,小刘老师非但没有给她道歉,反而再次羞辱她,她把所有人的试卷都发了下去,唯独留下大红的:“大红?85分?你这个成绩真不错,说说,你用的是什么手段?”她眼睛斜睨着,傻大红举起一块橡皮:“我用的是这个!”小刘一个箭步走下讲台,来到傻大红身边,那块橡皮被切成方型,改造成了一个色子,有四个面用蓝墨水分别写上了AB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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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2
2009-07-01
他总是很早就到学校,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念书,他很少说话,更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他不和我们踢球,打闹,他也很少笑,他身上有什么东西强烈的吸引着我,上课的时候我会对着他的后脑勺发呆,我在想,这个脑袋在想什么呢?我有点儿警惕的观察那些接近他的同学,害怕他受欺负,实际上并没什么人接近他,我总是找机会能跟他说上两句话,可又知道他并不愿意和别人太亲近,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孤独,这种状态我当然也有过,但还不好意思以“孤独”来命名。有一天早上,我6点半就到了学校,天刚蒙蒙亮,小飞已经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盯着一支灯管发呆,我站在门口,忽然明白,有些人是孤独的。孤独,这个词汇第一次闯进我的字典并被我运用。
明白这个词儿之后,我常常陷入一种冷静的观察,轮到我值日打扫卫生,我就拖到下午5点半,学校里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格外安静,我站在窗户前向操场上看去,某个同学踢着一块石子往外走,他是孤独的吗?此刻是的,但他回到家里就不是了。还有个同学靠在自行车上发呆,他是孤独的吗?此刻是的,但他的同伴从存车棚里出来,他就不孤独了。罗青衣也下班了,他用报纸卷着几根芹菜,迈着零碎的步子,像在一片水面上浮动,他是孤独的吗?他很可能也是个孤独的家伙。我还看见了教导主任赵狗子,他永远像一条狼狗似的在学校里巡查,他肯定不会孤独。
谁是这个学校里最孤独的人呢?我的观察结果是老邱,他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戴着一个黑框眼镜,头发略乱,穿着中山装,连风纪扣都扣着,他上课的时候带着蓝色的套袖,同学们行完礼,他就把套袖套在胳膊上,下课的时候再摘下来,抖落上面沾上的粉笔灰,每次在楼道里、操场上见到老邱,我都会驻足问好:“邱老师好!”他也会停下来说一句:“你好。”他大概不能叫上我的名字,我怀疑,整个班整个年级老邱叫不上任何一个学生的名字,他从初二下半学期给我们上课,其结果就是班上有一半同学的数学不及格,这不是说他教的不好,我非常喜欢上他的课,他把套袖套上之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道题,然后他就开始写解题的步骤,一般来说,那都是一道很难的题目,看着感觉无从下手,老邱却一步步的写出了答案,他屁股对着我们在黑板上解题,这种时候一般会有半个小时,剩下的时间他才会面对着我们开口说话,他说话没逻辑,如果你能看懂他是怎么解题的,你就明白了他要讲什么,回家看课本看习题集,会发现上面的题目比老邱写在黑板上的容易多了,但如果你只听他讲课,你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结巴,讲着讲着就停下来,想上那么一分钟,又开口去讲另外的事情。他在黑板上写解题步骤时也会停下来,把粉笔放在嘴边,屁股顶住讲台,对着黑板陷入沉思。他会这么想上5分钟甚至更长,同学就会拍桌子,老邱不回头,听到后面的吵闹声就把黑板上的一切擦掉,说:“重新来。”
老邱面对黑板的时候,我也会停下手中的笔不再做笔记,我觉得他那沉思的样子特别美。小飞第一次上老邱的课应该感到有些惊讶,那堂课结束的时候他扭回头来对我说:“有意思。”我就给他介绍老邱:“他可厉害了,他上学的时候拿过北京市中学生数学竞赛的第一名,后来文革就没法上大学了,要不然他肯定是陈景润。”老邱是这座学校的骄傲,他的确在这个学校上到高二,的确拿过北京市数学竞赛的名次,可惜他的学生中没有一个能去参加数学竞赛。有不少同学不喜欢老邱,说听不懂老邱讲的数学课,然后就有家长去校长办公室告状,说这样下去孩子们中考的数学成绩肯定糟糕,初中四个班,只有我们班是老邱上课,另一个教数学的孙老师要给其他三个班上课。
老邱很少收作业很少做测验,这一点让人喜欢,不过他最终还是被孙老师换了下来,孙老师一周要上30节课,老邱则被安排到总务处,他给我们上的最后一堂课还是只写了两道题,然后他擦干净黑板,脱下套袖,用很低沉的声音说:“最近出了一本书,是再版的,叫《大代数》,你们去看看。”没人搭腔,老邱接着说:“还有一本书,《从一到无穷大》,我上学的时候看过,你们去看看。”还是没人搭腔,他就说:“下课吧。”
这之后我只能在总务处见到他,班里没粉笔了,笤帚坏了,我就主动跑到总务处那间小屋子里去拿粉笔领笤帚,老邱在那里永远戴着套袖,他在一个大厚本子上记录着每一盒粉笔每一把笤帚的去向,进到里面的库房里给我拿出粉笔和笤帚,那个大厚本子没有代数或几何的符号,只是一串串阿拉伯数字,这样的题目对老邱来说可能太简单了,有几次我想找出一道特别难的题目去向老邱请教,可老邱根本不认识我,不知道我的名字,这让我的自尊心有点儿受不了。孙老师的数学课果然讲的好,他条理清楚,每隔十分钟就会问一句:“听明白了吗?”如果有人稍微表示疑惑,他就掰开了揉碎了再讲一遍,他声音宏亮,板书工整,批改作业很认真,然而我觉得他太罗嗦。后来我在逛书店的时候偶然的看到了《大代数》,就买了下来,那是一本很厚的书,里面大概有1000道题,我没有几道会做的,但我背着这本书到学校里向小飞显摆:“我买了本《大代数》。”他点点头:“我买了那本《从一到无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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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ll you be there
2009-06-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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