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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花5
2009-1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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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了?”
我看看手表,不过才睡了半小时。
“叔叔,你说找一天我们来这里野餐好不好,带一块塑料布,我给你做一个海鲜便当,你还没吃过我给你做的饭呢。”
我坐起来,伸了个懒腰:“你还会做饭呢?”
“当然了。”
我站起来,又伸了个懒腰:“那你一无是处的人生还算有一点可取之处。”
“那您一无是处的人生有什么可取之处吗?”灵儿还嘴。
我乐了,想起一句诗,我一事无成的一生又在一个女人的泪水中得到安慰。“咱们去哪里再转悠转悠?”
“听你的。”
我们到公园门口取了车,茫然的开上了长安街,到建国门的时候,我对接下来的行车路线了然于胸。我们奔天安门而去。
1984年10月1日,国庆35周年。我们是国庆仪仗队的队员,我穿白衬衫和天蓝色的裤子,小南穿白衬衣和粉色的裙子,我们手里拿着纸花。凌晨我们就到学校去集合,然后去天安门广场,天色渐亮,仪式终于开始。先是领袖乘车检阅,然后是阅兵式,然后我们排成70列的纵队,挥舞着纸花喊着口号从观礼台前走过。我们为这个仪式排练了很久。从天安门到复兴门,庞大的队伍忽然散去。只剩下我们两个。于是我和小南开始了在北京城里的游荡。
车过广场的时候我四下打量,五一的广场总不如十一的时候热闹,灵儿说:“我们找一天到这里来放风筝好不好?你看,那边有那么多风筝呢。”
我说:“我带着你缅怀一下我的老情人吧,23年前的国庆节,我们在这里游行来着,然后我们在北京城里转了一大圈,我开车溜达一圈儿,你要是愿意跟着你就跟着,你要是不愿意就下去放风筝去。”
“你们都去哪儿了?”
“我们从复兴门走到阜城门,然后去了白塔寺,还去了后海,还去了东四。”
“那咱们也下去走一圈儿得了,就沿着您当年的足迹。”
“那不累死我呀?”
“您这样开着车缅怀一点没诚意,起码咱们也得骑自行车呀。”
“这不懒我,北京城当年适合溜达,现在只能开车。”
我们开过复兴门,当年游行队伍解散的地点应该就在如今百盛购物中心西边的草坪上,车子右转上了阜城门内大街,路过白塔寺。那个白色的喇嘛塔的塔顶有一圈铜铃,风吹过,铜铃会发出轻柔的、叮叮当当的好听声音。当年我们去白塔寺的时候,开门人不让进,说国庆节休息。后来我经常去那个庙,烧香磕头。很快,车子又开过了西四的广济寺。那天,我们从白塔寺走到了广济寺,简单的孩子对寺庙这些沉重神秘的东西总有特别的兴趣。传达室里出来个家伙告诉我和小南说广济寺谢绝参观,我们只在门洞里坐一会儿,我对他说,坐一会儿就走。我们坐在门洞里聊天,说生死轮回这些我们不懂的东西。广济寺的空场上有一个老和尚在走动,脚步很轻。小南说,看那个老和尚,一举一动多轻盈,像是怕惊动天上的神灵。老和尚从我们的身边走过去,脚步很轻,怕惊动两个梦中的孩子。
这一路上我的嘴没停着,不断向灵儿做解说:“你看这个白塔寺药店没有?当年王朔退伍,就在这个药店里一边上班一边写小说,所以这个药店应该是文学青年的圣地。这个是广济寺,每个周末,早上都有老和尚在这里讲佛法,免费听讲,你要是哪天想学佛了,就到这里来听听。”
车子拐向北京四中的时候,我不说话了。我和小南离开广济寺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纸花,有一对父女和我们面对面走来,那个小女孩一直盯着我们手里的纸花看,于是我就把花送给了她。后来又有两个小孩子来要花,我就把她手里的花抢过来送给他们。不过,小南心里也许想保留着这些纸做的花束,马路那边,迎着我们走过来一个男学生,他也穿着一身鲜艳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纸做的红色的花环,他大概是四中的,也刚参加完国庆游行。你说你要过去把那花环要过来,你说他肯定会把花环给你的。你走过马路,街上行驶的汽车挡住了我的视线,车过后,你拿着红色的花环向我挥舞,你跑过来,穿过马路,你把那花环套在我的脖子上,你笑,我也笑,我摘下花环,把它套在你的脖子上。在许多灰暗的记忆中,那个红色的花环依旧鲜艳。
“您想什么呢?”灵儿问我。
“我想,刚才的那个路口好像不能左转。”
车从北海后门经过,灵儿向什刹海方向望去:“你们不是去了后海吗?那咱们不过去看看?”
“今天估计人太多,改天咱们去。”
我们的国庆漫游到了后海,我和小南都饿了,她去买了四串糖葫芦。我们坐在后海水边上吃糖葫芦,大概是后门桥附近,我看着她吃,她说,别看了,人吃东西的时候最难看。她从兜里拿出一块大手绢蒙上了我的眼睛。我蒙着眼睛吃糖葫芦,吃完了发觉她已经走开,我拿下手绢,看着她沿着水岸走,走的相当慢,我坐在那儿不动,看着她走,然后追上去,大概是在烤肉季饭馆门口,我说,看你走路的样子,以为你要自杀呢。你说,怎么会呢?你说你的心里非常非常高兴,你的手里还拿着一串糖葫芦。你说,吃饱了,再也吃不下了。我们在后海找到了一个破旧的小船坞,在那儿坐好,看面前起伏的水波,一些不知名的白色的鸟从远处的水面上飞过。有个小伙子推着自行车从我们旁边走过去,那辆自行车上居然坐着5个孩子,像杂技演出,小伙子不断叮嘱孩子们要坐好坐好,5个孩子自顾自的说笑。我们靠在一起,看着他们,笑了。
我会永远记得那个大雨倾盆的正午。我们的几个同学从学校骑车10分钟穿过烟袋斜街到后海去游泳,第一次看见后海那片水面时我激动万分。同学们在小树林里换上泳裤,我在岸上负责看衣服。大雨使湖面雾茫茫的,雨是丝状的,有一股迷幻的味道。后来我见过许多更大更美的湖,但都不如那一天的后海让我激动。
从那天开始我爱上这片水,水边的街道、庭院、寺庙,还有那些大杂院。我在那里完成高中和大学里最重要的恋爱,完成我最初及最后的诗人生涯。秋天的树叶与月亮,冬天的雪和鸟,我真想把那些景色描述出来,至少也要这样写“冬天的落雪与飞鸟”。后来,那里有了越来越多的酒吧,伟大的烤肉季旁开了一家叫“云”的越南餐厅,有游船经过,有河灯放下,有三菱吉普开过银锭桥,有文艺青年雅聚。我时常告诫自己,对日常生活中所有场景都要安之若素,不要对任何往事加以庸俗和感伤的回忆。但我仍希望有一天,能在午后,在后海的水边好好忧伤一下,能听到永远是从水那边传来的胡琴声音。我相信那一天会在好多年之后,所以我已经好久都没去那里。
我开着车陷入自己的沉思,自己在和小南对话,灵儿一直坐在身边不说话,我转过头看她的时候,她对我笑了,我也笑,我和小南当年从后海穿胡同到了北兵马司,宽街,然后走到美术馆,穿过隆福寺,到了东四,我们要在这里分手,她往南我往北,小南说,买点儿水喝吧。我们在明星电影院门口用兜里最后的硬币买了两杯桔子水,我们说干杯,为了今天。我站在东四的过街天桥上目送她远去,粉裙子,白衬衫,脖子上的红色花环,她渐渐消失在人群中。别忘了,晚上放礼花,我叮嘱她,在晚上,要在这城里不同的地方,一起看天上的礼花。
我和小南当年看礼花的时候都想些什么呢?车子开过明华烧麦馆,简直像奔着南边去追赶当年走开的小南,这时候灵儿的左手放下来,握住了我换档的右手。
1984年10月1日,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的屋顶上看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礼花,那么美丽,可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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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
仿佛唤起了每个人心底波澜不惊死水般的往事,有种淡淡的忧愁与感伤。
能够留存记忆的都是美好的。
Roland
“1984年10月1日,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的屋顶上看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礼花,那么美丽,可转瞬即逝。”
写得多么好。
北京的忧伤是忧伤的坐标
喜欢,继续关注。
你对于后海那段描写,跟我对自己的大学的回忆是一样的。那雄伟的主教楼,那校园里的幽深的院落,那像是家一样温暖的系楼,真是美不胜收啊。那里有秋天的树叶与月亮,冬天的雪和鸟,我真想把那些景色描述出来,至少也要这样写“冬天的落雪与飞鸟”。
当时大学刚刚扩招,我们住在校外,那一年,2000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我记忆中最美的画面。这么一晃,都十年了,这么都回不到那个年龄了。
1984年10月1日,那天晚上,我坐在自家的屋顶上看远处天空中绽放的礼花,那么美丽,可转瞬即逝。
我的99年10月1号,也跟我的初恋各自在家看国庆庆典,那么美丽,可是也是一样的,转瞬即逝。
这个就是小说那么让人爱看。别人都爱看别人痛苦失落跟着流眼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