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块肉的觉悟3

    2009-1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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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从没有去过迪拜,但看过好多迪拜的照片,那里有世界上最高的楼,大概要修到800多米,有最怪异的楼,有一栋楼居然要修成iPod的形状,有大型购物中心,里面有滑雪场,还有世界上最大的填海工程,四个巨大的人工岛像四个大螃蟹一样。那里是个购物天堂,有最便宜的黄金,是流淌着奶与蜜之地。我坐着商务舱到那里住上高级酒店,做出一副又矜持又享受的样子,要是采访航空公司或酒店的管理人员,我得提问,“你对目前的金融危机怎么看?”,“什么时候北京到迪拜的航线上会安排一架A380?”,我们要装出对世界经济很关心的样子,我们还要装出对世界上的奢侈酒店、对各类餐厅和厨艺都挺了解的样子,这样的表演我驾轻就熟,但一点儿演出的热情都没有。

     

     

    有时候我分不清楚什么是预感什么是盼望,我预感到和艾米会在迪拜有一场艳遇?没有。我盼望着和艾米在迪拜有一场艳遇。也没有。迪拜那个地方就不对,要是去非洲的野生动物园或者一个海岛,那还差不多。我挺高兴能有机会和艾米一起出趟门,不过,这样说又太含蓄了,坦率一点儿,我的想法是“有机会就办,没机会就算”。

     

     

    厨师把一道菜做完就上桌,而艾米的工作是渲染这道菜,赋予这道菜情感色彩、符号、价值,我们在饭桌上看到的菜只是原材料,艾米的厨艺是通过文字呈现的,我在一个小饭馆吃着一屉包子,翻看报纸,在字里行间品尝艾米做出来的另一道菜,这屉包子让我的肚子不饿了,艾米的菜让我的脑子吃饱了。我有一个虚弱的胃,吃一碗米饭或者三两包子就会饱,但艾米一直在给我们一个更为强大的胃,这个胃不会蠕动,没有分泌,它强硬的存在于我们的意识之中,妄图尝尽人间的一切美味,它没有任何饮食上的禁忌,也不用考虑生理层面的问题,它吞噬一切,见草吃草见肉吃肉。不反刍,也没有排泄渠道。我对食物虽然没有那么大的胃口,但对艾米这样的漂亮姑娘却有很好的胃口,当然我也不是色情狂,我死也不会承认我这么下流,下流和虚伪两相比较,我还是虚伪一点儿吧。

     

     

    晚上9点,首都机场三号航站楼已显得冷冷清清,我拖着大行李箱找到H柜台,一个乖巧的女子迎了上来:“我是维维安,我们就等您了。”同行者中还有一位《游艇》杂志的记者,一位商业杂志的记者,艾米打扮得还是精致得体,脖子上有一条翠绿的丝巾,脚下树着一个帆布旅行箱,背着一个黑色的挎包。这是我第一次能仔细端详她,她大概16545公斤。但并不瘦,抓住她的胳膊、腿、肩膀或脸,都会是肉而不是骨头。大家办登机手续时闲聊,艾米说:“我听说阿航头等舱,用的咖啡壶都是金子做的?”维维安回答:“的确是金色的,大概是镀金,不过这次我们坐的是商务舱,未必能用到金壶。”登上飞机发现,我和艾米的座位紧挨着。她脱了鞋,换上空姐送来的大袜子,她用热毛巾擦了擦手,她要了一杯水,我看到她的手,纤细白皙,指甲上涂着一层透明的指甲油,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剩下的半杯水轻微的摇晃了一下,她的手指在杯子上轻轻的弹了一下。

     

     

    服务员把菜单拿上来的时候,我问她:“吃什么好呢?”那口吻很亲昵,好像我们一起吃过好多次饭似的。其实我们没什么选择,一是新西兰牛肉,二是西班牙海鲜饭。她的回答和菜单上一样:“牛肉或者海鲜。”

    我问:“你说,他们的牛肉真的是从新西兰来的?”

    “我不确定,我觉得这是个形容词,在牛肉或者牛奶前面加上新西兰,你就觉得它是干净的,你就会想,新西兰的空气好,大海辽阔,这样你就不会去想这牛是从饲养场里出来的。”

    “那西班牙海鲜饭呢?我听说,大海的污染挺厉害,吃海鲜都可能汞中毒。”

     

     

    艾米笑了:“那你不打算吃了?”

    “我打算吃牛肉。”

    “那我吃海鲜饭。”

    我接着翻菜单:“喝什么酒呢?”

    机舱里供应法国、澳大利亚、智利的多种葡萄酒,还有占边、黑方等多种威士忌,艾米放下菜单:“喝葡萄酒,每样都尝尝。”

     

     

    在我醉到之前,我们大概喝了四瓶葡萄酒,艾米太能喝了,而且能聊。她说到大仲马留有一本专著叫《美食大字典》,记录吃喝趣闻和一些菜谱,说到普鲁斯特,细心描绘糕点的美味,本人也是餐厅中的一景 。她还说到该怎么写美食专栏:“亲爱的,要有关系,而且脸皮要厚!要自圆其说,特别是说错了的时候。”我酣然入梦,错过了飞机上的第二顿饭,当地时间清晨5点抵达迪拜,入住的酒店叫作“海市蜃楼”。

     

     

    我住在酒店一层的116,艾米的房号是216,也就是说她就住在我的楼上,房间足有40平米大,天花板上有一座结构繁复的枝形吊灯,吊灯之上就是艾米房间的地板,上面是一张22的大床。我盯着那枝形吊灯开始想象:艾米进屋之后就把她的化妆品都放在浴室的镜子前,那个洗脸池的台面很大,能放下她七八个瓶瓶罐罐,大床与电视柜之前有一个榻,她把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榻上,然后赤裸着走进浴室,淋浴的花洒巨大,水流像瀑布一样,她喜欢热水,略微发烫,冲在身上有一点点刺痛,她在花洒之下尽可能长时间的洗浴,直到水气让她有些眩晕。然后她站在镜子面前擦干身体。在床与阳台之间有一个大沙发,她穿着白色的浴袍坐在沙发上,她在做面膜,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她看见茶几上放着水果,想吃一个橙子,但她此时张不开嘴。

     

     

    我进屋之后先吃了一个橙子,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这么瞎想,一楼没有阳台,推开门就是草坪和花园,有穿游泳衣的孩子蹦蹦跳跳的奔向泳池,我直接走到花园里,向二楼的阳台望了望,那里没什么动静。我就去自助餐厅吃早饭,布菲台上有骆驼奶,装在大玻璃瓶子里,我倒出一杯尝了尝,骆驼奶比牛奶要金贵一点儿,据说母骆驼一天产出的奶不过一升,骆驼奶味道也重,可以和肉桂一起煮,但现在这瓶冰冻的骆驼奶味道很淡。艾米在飞机上告诉我有一种阿拉伯蔬菜叫穆鲁海亚,但我没找到穆鲁海亚做的菜。我用骆驼奶冲了一大碗麦片,加上葡萄干、杏仁、瓜子。全世界酒店里的早餐都大同小异,吃完一大碗麦片,我坐到室外花园里,要了一杯咖啡。天上忽然飘下来几滴雨,在你意识到下雨的时候雨就停了,我穿过花园,游泳池,走到了海边。这时候太阳已经升了起来,脚下的沙子开始发烫,我只看到了海的一角,像一条人工河一样被夹在两块土地之间,对岸是一片黄色的公寓楼,如同北京一个丑陋的建筑群,每栋楼都同样的面目可憎。忽然我明白了对面那些楼就是棕榈岛,人工填海的产物,酋长们似乎握有阿拉丁神灯,一夜之间就能建立起一座宫殿,他们用卫星定位系统控制着填海的步骤,务必让一方方沙土组成棕榈叶子的形状,在这座海中的沙城上面,是丑陋的公寓和别墅。这场景让我颇为沮丧,我立在沙滩上发了会儿呆,回屋睡觉。

     

     

    当日下午三点,我们开始城市观光,第一站当然是著名的帆船酒店,游艇杂志的记者说:“我上次来过这酒店,酒店门口站了会儿,看见一大奔驰车停下来,一个贵妇人走下来,好多侍者给开车门拎行李,她的管家就每人发100迪拉姆,250块人民币啊,这小费给的。”大家哄笑着说,但愿这次还能碰见这样的贵妇,咱们都上去领小费。帆船酒店金光闪闪的内部设施让人惊叹,导游招呼大家:“下面我们去一处迪拜的古迹。”所谓古迹,是一间草棚和一栋两层的石头屋,草棚是过去穷人住的,而用上了石头和木材的房子,则房主至少也是一个中产阶级,艾米问导游:“这是什么时候修建的?”导游说:“1979年。”我接着问:“公元前?”导游笑着回答:“公元后。”这座城市50年前还是一个破落的小渔村,如今则是一个光怪陆离的城市,这种奇妙的变化也许让人感叹,但我们都从一个变化更加奇妙的国度而来,对眼前所见倒有些见怪不怪。我们去了香料市场和黄金市场,艾米帮我们辨别清楚小豆蔻、没药、藏红花和安息香,我们在黄金市场看到了各种金饰,每个橱窗都闪耀着黄金的光芒,在灯光的辉映下像是在兜售某种廉价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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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评论

  • 感觉像一旅行日志。

    走马观花似的描述。
  • 感动啊,还以为买不着杂志就看不了了呢。
    没有一个报摊有小说界,跑韬奋去发现是双月刊,等杂志出来我也不在了